「使君不必客氣在下此番歸國尚望使君多方相助。」
簾幕後的影子動了動道:「這個自然。倒是大師今夜與盧大人較量武功不知勝負如何?」
靈智道:「盧大人臨敵經驗雖淺內力卻是深厚至極遠勝於我。」
那領道:「比之天絕神僧如何?」
靈智道:「以內功而論盧大人呼吸漫長在下聞所未聞。縱是我天絕師叔在世也要自嘆弗如。」
盧雲一旁聽著說話已知靈智真是受人委託方才來試探自己的武功。只不知這領究竟是什麼來歷盧雲便只靜立一旁且觀其變又聽那領又道:「站在那兒的壯士可就是銀川公主的護衛官帖木爾滅裡將軍?」
滅裡雙手交叉胸前躬身道:「不敢。正是小可。」
那領道:「聽說你家娘娘和‘大掌櫃’辦事去了可有此事呀?」
滅裡欠身道:「使君無所不知小可來此正是想請使君指點此事。」
那領笑道:「我能指點你什麼?公主床上功夫如何只能問‘大掌櫃’了卻問我做什麼?」
盧雲聞言大怒厲聲道:「你說什麼?」正要上前理論卻給韋子壯抱住了。
「皇帝不急急死太監啊。」那個領哈哈大笑起來道:「盧大人學學人家滅裡將軍吧看人家不慍不火多好?比起那個猴急好色把公主死命來抱的盧老哥可真是強得太多啦!」
盧雲越來越為怒之極矣。卻反而沉靜下來了。道殣相望:「韋護衛請你把崇卿叫出來我有幾件事相詢問過便走。」
韋子壯又驚又怕陪笑道:「盧知州稍安勿躁給我點面子……」盧雲見他不肯只把袍袖一拂沉聲道:「也罷我走便是了。」
正要邁步離開卻聽那領淡然道:「盧雲……聽不懂我的說話麼?可要我換個嗓音啊?」
對方退去甘陝土腔成了一口捲舌官話隱隱帶了些山東鄉音。盧雲聽著聽不覺心下一凜這才覺這是自己的說話聲看來這人競有百變鄔舌不只能學伍定遠說話尚可仿世間一切聲腔這份口藝之精當真是匪夷所思。
盧雲定了定神收起了小覷之心道:「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四下孔明燈盡數暗淡布簾上照出紅光映出了五個字正是‘善穆義勇人’。
先前聽靈智提起這人好似姓‘祁’中因精於聲術便給稱作‘祁郎中’卻不知為何這般藏頭露尾躲於暗處?盧雲深深吸了口氣道:「閣下夜半召我前來想必有話要說吧?」
「可不是麼……」簾幕後響起嘆息聲倏忽之間那嘆息漸漸低沉好似消逝了青春化為無盡蒼老轉眼成了個古稀之人聽他渾濁嘆氣:「盧雲……我曾仔細想過……該如何讓你得知這十年來天下生的種種大事……我思來想去決意這般做……」
猛聽‘噹啷’一聲響一名漢子丟擲了東西墜到了地下盧雲低頭去看腳邊卻是一面鐵盾牌擦得油亮精光。盧雲微起納悶不知對方有何用意韋子壯便拾起了盾牌交到盧雲手中道:「你仔細瞧瞧便知咱們領的用意。」
盧雲打量手中盾牌。只見遷徙內面刻了一行小字見是「景泰十年工部監造」其下另有一行刻字見是:「陝西提督本營器械」忽地醒悟道:「景泰朝的東西?」
那領轉為蒼老說話也緩慢許多聽他道:「別說什麼景泰……用咱們正統朝時興的話來說這叫‘江朝舊貨’。」
盧雲多年曆練自知打仗須得兵員糧餉將才器械缺一不可其中兵卒糧餉皆由‘兵部’統籌刀劍弓矢卻由工部的‘軍器局’監造驗收之後方由兵部派必各地守備。看這面盾牌的形制當是‘太子太師’江充主政時所監造。
盧雲道:「這陝西提督……可就是那個江翼嗎?」
那領嘆道:「說對了。江家三兄弟老大早死老二自殺就只剩這個三弟還活著。」
盧雲沉吟思索不知對方為何交給自己這面盾牌正猜想間忽見一名漢子手持鋼刀緩緩來到盧雲面前他躬身行禮必恭必敬忽然把手一提鋼刀競已直劈而下。
盧雲嘿了一聲不知他想幹麼忙提起盾牌直迎而上猛聽‘當’地一響火花飛射手上盾牌竟給砍出了一道缺口。盧雲心情不悅索性把盾牌扔到了地下正要空手接招那漢子卻已躬身退讓道:「得罪。」
說完轉過刀柄恭恭敬敬奉了上來。
看那漢子前倨後恭葫蘆裡不知賣著什麼藥眼見靈智、韋子壯等人都微微頜料來必有深意盧雲微微沉吟之下便也把刀接了過來忽然之間手上一沉這才驚覺這柄刀份量極沉至少重達五十斤。
盧雲深深吸了口氣當下仔細把玩這柄刀只見此刀長約三尺依形制來看當是軍中慣用的步戰大刀只是份量卻重了一倍有餘轉看護手刀鐔處其上環鑄一行小字見是:「五關小彪將言振武部將配刀」。刀柄正中卻有個‘怒’字。
盧雲啊了一聲他撫摸握柄底座果然觸到了一隻鐵牛記號。已知這是一柄‘怒蒼軍刀’。
怒蒼最善兵器鑄之人便是‘鐵牛兒’歐陽勇。這人出身長洲鑄鐵山莊乃是‘鐵獅兒’鞏志的師弟。看這柄刀能一軟裂景泰朝的鐵盾果是出自‘鐵牛兒’之手方有如此神威。
正思索間又是一名漢子走了上來看他單手持了一面大盾牌高達五尺大約雙肩寬窄。那人行到近處隨即半蹲下來將盾牌立在盧雲面前。
有了先前的例子盧雲自也明白對方的用意他點了點頭便提起刀來朝盾牌劈下。‘咚’地悶響傳過那盾牌嗡嗡作響隱隱迴音想來受力甚是均勻轉看手上鋼刀卻是微微反彈刃口處竟然搶起來一塊。
盧雲大吃一驚沒料到這塊盾牌如此堅硬非但接得下怒蒼軍刀還能將之反震毀傷。他扔下軍刀急急接過盾牌來看但見內側刻著兩行字左是「正統四年工部監造」右是:「正統軍械嚴禁離營」。盧雲大驚道:「正統軍?」那領輕聲補述:「伍定遠的正統軍。」
盧雲深深吸了口氣總算也懂得那領的用意了他要藉著這一新一舊兩件器械讓自己瞧瞧朝廷十年來的變幻。
面前這兩塊盾牌者是朝廷之物一是‘正統四年’監造一是‘景泰十年’監造同樣的工部同樣的軍器局卻因‘正統’、‘景泰’二軍之差竟有此天淵之別。
盧雲手持‘正統之盾’怔怔出神卻聽腳步聲響又有一名漢子走來看他手持水桶擱到了盧雲腳邊向他微微躬身便即退開。盧雲微微一奇撇眼去看只見水桶裡擱著一柄刀浸泡在泥巴髒水之中彷佛不怕生銹似的。他更不打話反手握住手刀柄但聽‘譁’地一響軍刀已然破水而出。
盧雲勃然大怒:「那你究竟想做什麼?何苦為難這孩子!」洞中嗡嗡作響滿是迴音簾幕後的影子捂住了耳孔待得聲響稍歇方能道:「實話跟你說這孩子確實是韋子壯擄來的。不過咱們並無惡意只是有事要請救他。」
聽得請教二字盧雲更火了看這小孩年僅十歲小孩便算不瘋不傻也只是個無知小兒卻知道什麼了?
盧雲生氣了他把臉色沉下渾身忿恚法相外顯那模樣真如‘崑崙劍神’現身全場高手感應到他的殺氣莫不心下戰慄幾名漢子便悄悄走上幾步保衛簾幕後的領。帖木兒滅裡則是咳了一聲朝靈智看了一眼等待他的指示。
十年前怒蒼山頂割袍斷義一刀將盧雲砍到了地獄裡那時他無拳無勇只能低頭啜泣而今他神功大成一旦決定出手救人縱使靈智、韋子壯、滅裡群起包夾甚至滿場義勇人齊來圍攻卻是何懼之有?
全場劍拔弩張人人憂心忡忡卻在此時聽得簾幕後傳來噗嗤一笑道:「盧雲啊盧雲看你老是不分青紅皂白的無怪一輩子幹不了大事。」
盧雲靜靜地道:「盧某現下就是在幹大事。」
那領笑道:「死鴨子嘴硬。你怎不想想這孩子好端端地卻是怎麼傻的?」盧雲怒眼斜視森然道:「此事正要請教。」
那領笑道:「韋護衛人是你擄來的你說吧。」
韋子壯道:「數月之前這孩子一個貪玩居然溜到了一處廢院中事後給人帶出來卻成了傻子。」
盧雲聽著聽不免心下起疑:「廢院?」韋子壯道:「楊家廢院。」
區區一個後院卻因多了個‘楊’字立時讓盧雲‘咦’了一聲心中大起異感。韋子旁又道:「這孩子從廢院裡爬出來以後從此話都不會說、飯不會吃鎮日就是怕鬼。事後太醫診斷這孩子的病因覺他一未跌傷腦袋二也不曾外感寒疾只是不知怎麼回事居然無緣無故成了傻兒痴子。盧雲你不妨揣想一番他這是為了什麼。」
帖木兒滅裡介面道:「有人封住了他的口是嗎?」那領讚道:「還是滅裡將軍英明比那姓盧的混帳強了三百倍。我跟你們說吧這孩子之所以成了白痴正是因為他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盧雲喃喃地道:「不該看的東西?他……他到底看到了什麼?」
那領笑了笑道:「天機。」
盧雲大驚道:「天機?」那領嘆道:「實不相瞞這孩子見到了我一直在尋找的一樣東西所以才得找他來問個明白。」
盧雲沈吟不已一旁靈智附耳道:「盧大人他說的是最後一卦。」
盧雲雙眉一軒他入洞時曾聽靈智提起好似這義勇人的領精通道術曾為天下占卜了四卦其中三卦皆已應驗卻還留下了最後一卦卻不知這虛無飄渺的‘天機’卻又怎地現身在楊家廢院裡?
一片寂靜中靈智解開那孩子的衣衫道:「盧大人你來瞧瞧這兒。」
盧言依言走近只見靈智伸手指向羶西穴其上竟有一處紅點望來針尖大小說痣不似說疤不像盧雲心下一凜問道:「這痕跡是……」靈智道:「有人在這兒種針。」
盧雲啊了一聲:「這……這就是他的病因麼?」靈智道:「你說對了。下針之人內功深厚無比他將無形無質的內勁凝成一點扎下這孩子的經脈方能讓他神智不清。」
盧雲愕然道:「這……這是什麼功夫?」靈智道:「這個是‘苦陰針’。」
盧雲微微一凜一時之間只覺這三字頗為耳熟正要問卻聽那領道:「諸位朋友實不相瞞今夜我邀各位來地便是要讓這個小孩兒醒來。盧雲你能否出手幫忙?」
盧雲生平最大嗜好就是到處救人一聽此言自是大喜頷:「當然!我義不容辭!」那領道:「如此甚好。咱們現下有兩名好手了。韋先生滅裡將軍你倆也得下場。」
眼見四大高手一個個給加下場來盧雲不覺悚然一驚滅裡也是微感詫異只聽那領道:「滅裡將軍請你握住這孩子的左腳釦緊足跟韋先生握住這孩子的右腳握住足掌外緣。」
帖木兒滅裡聽他說得鄭重便依言伸出手來小心握住胡正堂的左腳掌才一齣力忽見胡正堂口吐白沫身子上下跳動不休竟如癲癇之狀作滅裡為之一驚還不知該當如何那領立時喝道:「盧雲快按他的膻中。」
盧雲急出一掌便朝那孩子的膻中穴壓下內力送出正堂孩兒症狀大緩便又平躺不動。那領道:「記得你們握住他的足掌時千萬別觸到湧泉穴否則這孩子立時就死。」
韋子壯、滅裡等人面面想覷都給嚇出一身冷汗那領又道:「盧雲你內力最強請你緊握住這孩子的左掌扣緊‘魚際’、‘前谷’兩內帶領大家一同功。靈智大師你閱歷最深請你微握這孩子的右手略按‘陽池’、‘少衝’兩穴隨機應變。」
盧雲頗知醫理聽得那領如此安排當是要自己與靈智鎮住這孩子的十二經常脈一守‘手太陰’、‘手太陽’兩脈一守‘手少陰’、‘手少陽’兩脈帖木兒滅裡與韋子壯則守‘陰矯’、‘陽維’卻是鎮住了‘奇經八脈’。
眼看陣式龐大正奇互見、陰陽相濟眾人自是暗暗心驚方知這孩子的病非比尋常。那領道:「來吧你們四大高手同時功‘大掌櫃’佈下了什麼天羅地網一會兒便能分曉。」
四人分握四肢盧雲深深吸了口氣率先運出了內力驟然之間那孩子竟是吐沫不歇手腳劇烈痙攣竟是停了脈搏。盧雲大驚駭然:「這孩子!他……他死了!」
眾人駭然無語盧雲更是滿心自責才知這是一個陷阱。看這‘大掌櫃’好生陰毒他種下的陰勁不是不能化解然而這股陰勁卻與這小孩的心脈相連稍一逼迫便會讓那孩子死去。如此一來方能確保秘密不致外洩。可憐盧雲並不知情才一齣手便害得這孩子沒了呼吸也沒了脈摶。
盧雲廢然若死正要鬆開雙手猛聽那領喝道:「痴人!千萬別放開手!否則假死變真死!快!你們一起出手!別愣著!」說話之間靈智立時潛運佛門神功便也把一股內力送了過去韋子壯與帖木兒滅裡互望一眼便也跟進出手。盧雲更當仁不讓一聽那孩子還有救自是拼上了老命什麼也不顧了。
這四大高手豈同凡響?靈智武功之高那是不必說了韋子壯也是出身武當名門那帖木兒滅裡更是方今汗國八代煞金、西域第一高手加上內力深厚的盧雲四人聯手自該兵來將檔、水來土淹熟料才把內力送入那孩子體內卻覺自己掉入了泥沼之中難以自拔。
這孩子其實已經死了他一無脈搏、二無呼吸現下還能吊住一口元氣靠的便是四大高手的內力此時無論誰放了手這孩子便要夭折看大掌櫃這道計策極其陰毒他要逼得敵人為這孩子耗盡真元縱使山窮水盡也得繼續行功。那道領十分激動喊道:「大家拼吧!拼吧!瞧瞧你們的內力是否練到家!快!趕緊把裡頭待東西逼出來!」
說得容易做得難。眾高手早已運出畢生功力全身都是如火之焚只見韋子壯額頭汗珠滾落頭頂嫋嫋白煙圍繞四人之中竟是以他功力最淺再看滅裡衣袍脹起面色轉為金黃想來練了一門罕見奇功。至於靈智方丈則是面色如常聽他呼吸悠揚一提一放細微深沈佛吐納間藏有佛音禪韻卻是少林最為源遠流長的心法:「易筋洗髓經」。
當此生死關頭各人的功力深淺修為高低便一一顯露出來看那靈智呼吸間隱帶聲韻大非尋常盧雲卻沒練過禪定夫呼吸自是一如常人不過他吸吐之間相隔之久實乃匪夷所思尤其一旦深深納氣那口內息直似無止無盡呼吸所過之處洞內火把全數飄燙。眾人看入眼裡無不暗暗駭異料來此人內力之厚尚在靈智之上。
過得半晌聽那胡正堂哎呀一聲喊道:「好冷啊好冷啊!」盧雲心下狂喜知道救活了這個小孩靈智等人更是加緊運功不敢稍懈猛然間胡正堂放聲尖叫膻中紅點流出淡淡鮮血慢慢肌膚隆起竟是有什麼物事要破膚而出了。當地一聲眼前閃過一物射入石壁竟已隱沒不見。隨即膻中穴滲出黑血竟爾排出了幾根鬚針望之細若牛毛。猛雲咦了一聲沒料到裡頭種的不是無形無質的內力而是實針。他望向靈智目光帶著詢問之色。靈智卻沒多說什麼只輕輕地道:「應該行了大家放手吧。」
眾人全力施為大耗真力都感疲憊之至便一一鬆開了手。韋子壯抹去額上汗水便朝胡正堂胸口來看問道:「這就成了嗎?」他見膻中處黑血不止正要取帕去擦赫在此時聽那領喝道:「退開!還沒完!」
說時遲、那時快又是兩道針飛出直朝雙眼射來韋子壯大吃一驚急使一個鐵板橋猝不及防間卻是閃躲不開。靈智見狀不好霎時深深吸了口氣一口真氣吐出便要以內息將那針吹開。
大勢不妙這針快若閃電靈智反應雖快卻還是追之不上一旁滅裡拿出左撇子功夫左手探出雷霆電閃便要拉開韋子壯可惜這兩根針已然逼臨眼前恐怕還是晚了一步。
「中!」一道白光猝然探出劍芒所過之處如雷如電那兩根針給白光一激登時飛出去轉眼無影無踨。
世上最快的東西莫過於劍芒最後還是靠著盧雲出手救下了韋子壯。一時之間四大高手全數軟倒在地人人都給嚇出了一身冷汗。
「啊睡醒了。」眾高手累得快死了那小孩兒卻似睡飽了覺出了陣陣哈欠只見那胡正堂直起了雙臂伸了個懶腰便已坐了起來。他揉了揉眼珠還在哈欠中忽然咦了一聲道:「這是什麼地方啊?」說著左顧右盼茫然道:「啊呀我……我還在井裡嗎?」
眾人大喜過望紛紛靠攏過來那韋子壯最是急切趕忙來到身旁那小孩陡然轉頭猛見韋子壯俯身陪笑瞅著那張火燒醜臉瞄望自己登時淒厲尖叫道:「鬼呀!鬼又來了啊!」
大驚之下!竟爾慌張四竄帖木兒滅裡檔了過來還沒出言安撫那小孩又是淒厲哀號:「長鬼!長鬼!好多好多鬼呀!」帖木兒滅裡臉上一紅自知形兇貌惡難免驚嚇兒童最後還是靈智走了上來安撫道:「阿彌陀佛小弟弟別怕。有人來救你了。」
眼看有白麵文士來了長想俊美頗似和尚那胡正堂便如見到了救星霎時縱體入懷大哭道:「伯伯!伯伯!好多好多鬼!好多好多鬼!你看到了麼?」
靈智安慰道:「沒有鬼沒有鬼鬼都給我趕跑了。」說話間頻使眼色要眾人掩身藏起韋子壯等人無可奈何只得躲到了角落裡連盧雲也給拖走了。
醜八怪們全走了只留了靈智一個俊美的。那胡正堂滿心害怕他偷偷朝背後張望忽地訝道:「真的沒鬼了!伯伯你有法力麼?」
靈智替他穿回了衣服微笑道:「是啊伯伯是土地公法力很強的專能趕鬼。」
胡正堂大喜道:「伯伯是土地公?太好了!我常常拜你呢果然靈驗。」這小孩頗為聒噪一時唧唧聒聒居然說個沒完他讓靈智替他穿回衣服低聲又道:「伯伯對不起我……我跟你說喔我不是故意爬進井裡的你……你千萬別跟我爹爹提這事好不好?」
眾人心下一凜方才曉得這孩子神智喪失竟還以為自己仍在廢院的那口古井裡欲不知早已事隔多時了。靈智明白這孩子的心思合笑便道:「放心伯伯只會保護你不會害你捱打的。」
胡正堂大喜過望他拍了幾下心口道:「那就好、那就好。」笑沒兩句忽又左顧右盼一陣低聲道:「伯伯剛才有隻醜八怪鬼還有一隻長妖鬼他們……他們還會跑出來麼?」
韋子壯與滅裡躲在一旁聽得自己形貌如此不堪自是暗暗感慨靈智微笑道:「那兩隻鬼法力不強已經給降伏了。」說著指著自己的口袋錶明這兩隻己然被捕。
胡正堂放心下來想著想忽又一臉驚恐四處張望:「那骷髏鬼呢?骷髏鬼呢?好多好多骷髏鬼啊他們還會出來麼?」
眾人聽很‘骷髏鬼’三字莫不心下一凜靈智略略沉吟已知胡正堂在那口井裡見到了死人屍骸忙安撫道:「小弟弟骷髏鬼也不厲害伯伯也把他們弄走了。快跟伯伯說你還看到了什麼?」胡正堂想著想忽然牙關顫抖寒聲道:「龍袍……」
眾人聞言一驚靈智也是心下一凜忙道:「龍袍?什麼龍袍?」
胡正堂顫聲道:「龍袍鬼……龍袍鬼穿著髒髒的龍袍說自己是皇上誰見他都得磕頭我……我不肯拜他他就用骷髏打我……好可怕……好可怕……」
眾人躲在一旁把這話聽入耳中一時內心都有不之感。靈智深深吸了口氣道:「孩子那龍袍鬼還說了什麼你記得麼?」胡正堂含淚道:「不行……我不能說……他要我不可以跟大人說他的秘密……」靈智拍撫他的背心把一股佛門內力行了過去為他鎮魂定神柔聲道:「別怕伯伯有法力。跟伯伯說他和你說了什麼?」
胡正堂抱頭哭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龍袍鬼一直說自己才是真皇帝別人都是冒牌的只要他日子不好過全天下的人都不會好過……」
眾人越聽越驚已知那井裡住的人非同小可恐怕真是九五之身靈智低聲道:「後來呢?是誰拿針刺你的?」胡正堂茫然道:「針?沒有針啊。」
靈智深深吸了口氣道:「你沒見到楊叔叔麼?」胡正堂茫然道:「楊叔叔?沒有啊我沒有看到他啊……」他喃喃自語一陣低聲道:「伯伯我……我想要走了你可以帶我回家麼?」
靈智溫言頷:「當然了伯伯一定送你回家。」胡正堂安心道:「那就好過幾天就要拿壓歲錢了我要是胡鬧貪玩我爹一定少給我錢……」靈智奇道:「壓歲錢?」胡正堂道:「是啊過年不是要拿壓歲錢麼?伯伯都不知道麼?」靈智搖頭一笑:「孩子年早就過完了。」
胡正堂原本嘴角含笑聽得此言頓如五雷轟頂一般顫聲道:「年已經過完了?」靈智道:「是啊今兒是正月十六孩子們都該去學堂了。」
「什麼?」胡正堂張大了嘴呆呆看著靈智忽然間四肢亂舞放聲大哭淒厲喊叫:「你騙人!你騙人!我還沒過年啊!怎又開學了?土地伯伯!土地伯伯!你把我的年變回來!」驀然哭岔了氣竟爾「喀」、「喀」大咳了起來。
靈智轉念一想方才想起這孩子神智喪失怕還以為自己仍在臘月卻不知年已經過完了他啼笑皆非自知失言便朝那孩子背心輕輕一拍讓他暈睡過去。
眼看兒童睡覺了長鬼、醜臉鬼便又現身出來諸人面面相覷神色凝重方才景象雖說有趣卻沒一人笑得出來。
那領淡淡道:「諸位那口枯井裡住的是什麼人?你們瞧出來了麼?」人人噤默無聲卻也心智肚明適才胡正堂口中說得那個「龍袍鬼」必是十年前的九五至尊景泰皇帝。
一直以來天下莫不以為景泰皇帝業已不在人世了朝廷連他的陵墓也備妥了卻沒想他還好端端地活在一處枯井中心念於此人人面面相覷都是大為不安。只聽滅裡率先道:「我不大懂這‘鎮國鐵衛’既已政變成功了。為何還要留皇帝活口?」
那領淡然道:「你忘了麼?鎮國鐵衛的別號是什麼?」滅裡低聲道:「客棧。」
那領道:「知道這兩個字的由來麼?」滅裡道:「願聞其詳。」那領道:「客棧的意思便是說天下一切來人全是過客。」滅裡訝道:「過客?」那領道:「這個天下其實就像一座大客棧。上起龍族皇帝、下至黎民鬼畜全是來來往往的過客。至於真正經營客棧的夥計便是他們那夥人。」眾人愕然道:「皇帝……連皇帝也是過客?」
那領道:「當然了。正統皇帝是過客以前住柴房現下住上房。景泰皇帝也是過客以前住上房現下住柴房。總之得看‘大掌櫃’怎麼安排食宿了。」
聽得此言人人不約而同抬起頭來仰望那幅‘大鵬金翅鳥’卻也明白了‘過客’二字的真諦。滅裡低聲道:「難怪……難怪公主要私會大掌櫃了她想從大掌櫃手裡要回父皇是麼?」
那領道:「將軍你吃飯都只吃半碗麼?」滅裡愕然道:「什麼意思?」那領道:「銀川這趟回到中原是來結束整個正統朝的。」
「什麼?」眾人全跳了起來顫聲道:「她要結束正統王朝?」那領淡淡地道:「銀川是皇族第一美女長得既善良又美麗溫柔如馴羊。可你別忘了她是太祖的子孫胃口還會小麼?據我看來她此番與大掌櫃密會正是為父皇的復出做準備。」
一片譁然中眾人有的震驚有的錯愕有的嘴角獰笑有的面露恐懼。方知公主千里迢迢歸國卻是為了什麼。
又要打了……為了正統復辟在場之人已然付出了慘重代價。盧雲、韋子壯、靈智方丈十年來水深火熱無人能倖免於難。如今若有二次復辟那是什麼樣的景況?
盧雲冷眼旁觀只見靈智面露堅決之色那是復仇的決志。帖木兒滅裡一臉愕然那是被拖下水的苦態一旁的韋子壯則是又興奮、又懼那是賭徒的激動。
眼看十年一度的大賭局又來了場裡鬧鬨鬨地只見靈智和滅裡竊竊私語韋子壯與大批漢子興談說盧雲怔怔看著便轉過身去自在洞中角落坐下低頭打著盹兒。
眾人神情激動自也沒人去管盧雲在幹些什麼只聽滅裡深深吸了口氣嘶啞地道:「公主……公主要讓父皇復出?大掌櫃會答應麼?」那領道:「當然公主出的起這個價錢。」滅裡愕然道:「價錢?什麼價錢?」那領道:「你們汗國的百萬兵馬。」
滅裡啊了一聲醒悟道:「他……他要汗國派出大軍與朝近聯手夾擊怒蒼?」那領道:「你說對了。‘大掌櫃’的客棧門口有個無賴漢便是西北怒王弄得客棧生意大壞。為了把這個心腹之患扭送官府‘大掌櫃’可以挪一挪上房的名單讓景泰住回去。」
剎那之間人人心領神會。正統也好、景泰也罷在‘鎮國鐵衛’眼中不過是一群過客。他們能擁護正統自然也能擁護景泰因而以要窩藏前朝皇帝留作最後的天牌。也因這張天牌銀川才不得不密會‘大掌櫃’。也因這張天牌‘大掌櫃’才得以再次重整杯盤。
滅裡深深吸了口氣道:「如此說來……等怒蒼山一滅景泰……景泰便能再次掌權了?」
「掌權?」簾幕後傳來笑聲其餘漢子也是有樣學樣個個都是捧腹狂笑好似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滅裡錯愕道:「你們……你們笑什麼?」
笑聲倏忽之歇只聽那道領輕輕地道:「滅裡將軍你知道天絕大師現在何處?」滅裡喃喃地道:「他……他死了不是麼?」那領道:「你再告訴我楊遠又在何處?」
滅裡愕然道:「他……他溺死在永定河裡是嗎?」那領極輕極輕地嘆了口氣道:「你再跟我說柳昂天又是怎麼死的?」聞得此言全場都是為之一震連盧雲也怔怔抬起頭來。那領幽幽地道:「看出來了麼?這三人有何相同之處?」
天絕是少林神僧、柳昂天是朝廷武將、楊遠是本朝大學士這三人看似毫無淵源實則彼此有個相同之處他們全都認得一個人那便是‘大掌櫃’。
天絕是‘大掌櫃’的授業恩師親如父子。柳昂天是‘大掌櫃’的官場上司情同父子。楊遠更是‘大掌櫃’的生身之父現下這三人一齊魂歸極樂恐怕還不知自己怎麼死的。那領嘆道:「滅裡將軍大家都是生意人你若想找人合夥開客棧試問你會找‘大掌櫃’嗎?」
滅裡微起顫抖之意也才看懂了道理。親如父子、情同父子、真身父子現下全數謝世死因至今不明不白區區一個銀川公主若想與‘大掌櫃’合夥做生意卻是什麼樣的下場?
滅裡低聲喘息道:「這麼說來……只要怒蒼一滅公主……公主便會……」四下一片寂靜人人均知公主引狼入室、與虎謀皮恐怕下場不堪聞問了。正害間忽聽那領道:「將軍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為何會來見我?」滅裡愕然道:「什麼意思?」
簾幕後的影子站了起來道:「十年之前我曾為天下占卜了四卦第一卦是神僧之死第二卦是景泰覆滅第三卦是天下大旱你們想不想知道這最後一卦是什麼?」
義勇人的領非同小可他因醫理而入命理由命理而通地理、經地理而悟天理未卜先知預言之事無一不中。聽得這最後一卦即將揭露滅裡不由滿心敬畏忙道:「閣下請說。」
那領道:「最後一卦稱做‘聖光’。此卦之後天下無黑也無白無勝也無敗萬物停爭止鬥重歸渾沌之始。」滅裡愕然道:「渾沌之始?」
那領道:「是。此卦之後天下不爭也不戰從此便是太平盛世。然而此卦若要應驗須得一個獨行於天地黑白的俠客方能使讖言成真。」
聽得「獨行俠克」四字全場便不約而同轉過頭來看向洞穴裡的一處角落那兒坐著一人只見他滿面驚愕後背砰然靠牆好老鼠見光無處可藏。
最後一卦即將應驗在盧雲身上先前靈智方丈曾提及此事人人都曾耳聞。滅裡深深吸了口氣道:「你們……你們究竟要盧參謀做些什麼?」
那領淡淡地道:「我要他刺殺一個人。」滅裡失聲道:「刺殺?你……你要殺誰?」
那領森然道:「楊肅觀。」
瞬時之間全場靜了下來人人掌心微微出汗。無論靈智、滅裡、韋子壯乃至於場內眾漢子莫不呼吸沉重。滅裡身上微微抖低聲道:「殿下……殿下事先知道這個計策麼?」靈智嘆道:「將軍忘了麼?娘娘是在哪兒給‘鎮國鐵衛’抓著的?」滅裡啊了一聲道:「銅鑼衚衕……」那領介面道:「將軍你知道誰住在銅鑼衚衕裡麼?」
盧雲高中狀元時曾在京城買了一處小房子便在銅鑼衚衕一帶。一時之間知情的莫不心下了然已知公主曾去尋找過盧雲。她若非為請託此事而以卻是為什麼?
答案揭曉了銀川不是空著雙手而來。她與‘大掌櫃’會面時早已做了兩手準備一手古蘭經一手青鋒劍。與其說她是與虎謀皮不如說她用羊皮裹住了自己藏住了獅虎的氣派。
滅裡喃喃地道:「那……那臘月時公主命我下去江南又是做什麼?」那領道:「她要告訴大掌櫃四個字乖乖聽話否則她隨時可以‘琵琶別抱’。」
楚漢相爭公主是贏家。大掌櫃手上有一張牌便是景泰皇帝可是美麗的公主也有一張牌便是秦仲海。一旦大掌櫃與撒破了臉公主震怒之下大可投入秦仲海的懷抱。屆時遭逢生死之險的不是「西北怒王」而是所向無敵的「修羅王」。
這椿買賣早就註定爾虞我詐了。公主若想讓父親復出舉國之中唯有‘大掌櫃’有實力替她辦到;而‘大掌櫃’若想巢滅怒蒼山也不能沒有汗國兵馬相助他們各取所需卻也各有打算。「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總之過河之後誰先拆橋端看雙方佈置如何。
聽到這裡滅裡總算也明白了前因後果難怪‘林先生’要大半夜拉著自己來此還設下三關測試盧雲的武功原來他口中的那件‘髒事’便是這場‘荊蚵刺秦王’。景泰皇帝復出的一日便是‘大掌櫃’的死期那時沒有‘怒蒼’沒有‘客棧’兩邊已然同歸於盡一有美麗的銀川公主扶持著老父步上高臺從此天下清平又是三十年的太平盛世。
心念於此人人莫不擊節讚歎難以自己卻只有盧雲一個人怔怔坐著不言不動。
今夜盧雲追逐崇卿一路給人引到了這條地下水脈其後義勇人現身屢番考驗似有什麼大事託付給自己可不管盧雲怎麼刺探韋子壯與靈智始終語焉不詳。沒想臨到最後卻是為了請自己做這麼一個刺客。
全場一片靜默那領道:「諸位朋友楊肅觀是天下最可怖的敵人他只清還有一口氣在縱使你殺光他身邊所有的家人親信軟斷他的雙手雙腳他還是能夠領導萬軍重新復出。只要此人不死來日無論什麼人當皇帝全是一場空。」他頓了頓道:「盧雲你說對麼?」
盧雲沒有作聲那領也不多問只轉問靈智方丈:「大師你說盧雲打的贏‘大掌櫃’麼?」靈智道:「雙手單打獨鬥只要給盧大人一柄劍他誰也不懼。」
神劍如我、吾即劍神一柄青鋒在手打遍天下無敵手。此言一齣韋子壯帖木兒滅裡乃至於靈智方丈自己人人都是大為振奮想來對盧雲的武功深具信心。
今夜三場較量下來盧雲以‘正十七’破‘無極’以雄厚內功打敗帖木兒滅裡最後以自身的武學悟性檔下靈智的‘開門見山’足見多年所學已熔鑄一身他的武功絕不弱於柳門同儕任一人。縱使大掌櫃練有‘天訣’也未必討得到便宜。
觀海雲遠四大宗師誰也不怕誰。全場士氣大振盧雲卻還是一臉孤寂。那領道:「盧雲你一生志業便是‘為天地立心’如今殺一人以救天下你為是不為?」
盧雲望著地下逕道:「不為。」眾人啊了一聲大失所望。韋子壯率先跳了出來滿臉氣憤怒道:「盧雲你已知當年玉璽是從何而來也知柳侯爺因何而死你難道不想報仇麼?」
靈智也勸道:「盧大人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昔年景泰皇爺視盧君如瑰寶公主更是視你為最後的倚靠你忍心讓他們失望麼?」帖木兒滅裡也道:「盧參謀並非是我們自己不肯出手實在是武功不及。放著你這身好本領豈能不做幾件大事?出馬一戰吧。」
現下情勢明朗‘大掌櫃’既是那隻‘大鵬金翅鳥’他便會吞食天下龍族此人若還活著景泰縱使復出也是命如危卵至於什麼正統朝的‘八王世子’、‘立儲大業’更是一場空談。公主若要扭轉幹坤便得請出一個絕世高手穿越千軍萬馬一舉刺死‘大掌櫃’。
一片勸諫中盧雲好似啞巴了遲遲沒有聲音出來。韋子壯見他窩囊廢也似忍不住便想破口大罵了靈智想著想忽道:「大家別急。我知道盧大人擔心什麼了。」眾人屏氣凝神全都靜了下來只聽靈智嘆道:「盧雲你怕的是‘神劍擒龍’對麼?」
聽得此言人人都是「啊」了一聲知道事情轉為棘手了。
守衛六道的至寶便是‘神劍擒龍’。今夜萬福樓一場大戰‘神劍’驟然降世當時秦仲海雖也躲在萬福樓中卻始終隱身不出直到最後一刻盧雲以內勁震落‘大掌櫃’手中的神劍他方才現身來奪‘魔刀’。依此可知秦仲海的忌憚。
‘神劍擒龍’天下第一妙劍‘大掌櫃’更練成了‘天訣’他若能以天訣駕馭神劍二者直若天造地設完美無睱即便秦仲海在此、寧不凡出手怕也不願搦其鋒芒。
洞穴裡噤默無聲良久良久忽聽滅裡道:「方丈大師若有‘魔刀’助陣盧參謀能贏麼?」聽得此言眾人再次臉泛笑容心中生出了希望。
‘神劍’的死敵便是‘魔刀’。這柄刀現在落入伍崇卿的手中若能曉以大義讓他把‘魔刀’交給盧叔叔事情必有轉機。
在場的人說到武學見識無人能勝過「林先生」。眼看他遲遲不語滅裡便道:「林先生你說呢?盧參謀若有‘魔刀’在手卻有多少勝算?」靈智嘆道:「沒有勝算。」眾人悚然一驚道:「何以如此?」靈智道:「他駕馭不了‘魔刀’。」
帖木兒滅裡怔怔地道:「駕馭不了……為何如此?」靈智道:「將軍自己不也握過‘魔刀’?那時滋味如何?」滅裡低聲道:「腦袋熱心裡起了殺念。」靈智道:「正是如此。‘魔刀’的威力不在持刀人的武功高低而是看持刀人心裡有多少恨意。恨的越深威力越顯因而要駕馭這柄刀關鍵之處不在自身功力而是看持刀的人的夢有多大。」
眾人愕然道:「什麼意思?」靈智道:「恨之一物起源於求不得。故而說一個人夢想越大越容易落空心裡的恨意也越深。相反的一個人夢越小越易醒來。」滅裡喃喃地道:「能從夢裡醒來那……那不是很好嗎?」
靈智道:「滅裡將軍你若完成今生夢想從此了無遺憾你下一步想做什麼?」滅裡怔了半晌道:「是……是退隱麼?」靈智搖頭道:「想也別想。你為圓一己之夢已然好人殺盡、壞事做絕、想你滿身罪孽還有臉活在世上麼?」
眾人心下震驚方知‘魔刀’何以不能駕馭。原來夢境一醒悔意便生代價便是自己性命。
滅裡渾身冷汗想他腰間本懸一柄傳國古物稱作‘託帕金玉刀’豈料拿到‘魔刀’後竟然給自己下手毀去其後內疚神明只得到處撿拾碎屑成了身上這件金縷衣。他微微抖顫聲道:「這麼說來世上……世上無人能夠駕馭‘魔刀’了?」
靈智道:「當然有。只要你的夢夠大你永遠圓不了自也永遠醒不來。」
眾人大吃一驚:「你……你說的是……」靈智道:「怒蒼秦仲海。他的夢裡都是血。」
全場駭然震驚方知‘魔刀’為何不能落入秦仲海手中想來他一握‘魔刀’便要「天地萬物殺一空」。滅裡喃喃地道:「那……那要是一個人不做夢呢?他可以駕馭‘魔刀’嗎?」
靈智道:「當然可以一個人若是沒有夢想希望便不會落空心裡自然也沒有恨意。‘魔刀’到了他手裡便如一塊頑石毫無作用。」
眾人喃喃地道:「心裡無恨世上……世上真有這種人麼?」靈智嘆道:「當然有一個人沒了恨便也沒了愛無愛無恨之後只能像行屍走肉一樣活著。楊肅觀便是這種人。」
場內一片錯愕萬沒料到堂堂一代權臣手掌天地大權竟成了靈智口中的「行屍走肉」?
滅裡喃喃地道:「林先生這柄刀究竟是什麼來歷?為何這般怪誔?」靈智道:「世上之物有陰處必有陽、有陽處必有陰剛柔陰陽必然成對現身。是以砷礦中埋雄黃處必可掘雌黃掘黃銅處必可掘白鋅此便如鴛鴦相對光之隨影絕無例外。也是如此當年神劍降世之時我便已經懷疑世上還會有第二柄神兵埋藏土中只是尚未破繭而出。」
眾人吃了一驚道:「如此說來大師早十年前便知道這柄劍了?」靈智嘆道:「豈獨我一人知曉?九華山的青衣秀士、華山的寧不凡乃至於鑄鐵山莊的歐陽南自己人人都已料到天爐裡還藏了東西。」
眾人議論談說。盧雲則是呆呆坐在地下卻不知在想些什麼。韋子壯撇了他一眼不免心裡更煩嘆道:「如此說來即使是盧老弟這般內功卻也駕馭不住‘魔刀’了?」靈智道:「那也不盡然傳說練成‘勇劍’之人可以駕馭‘魔刀’。」
智劍、仁劍、勇劍合稱‘三達’眾人啊了一聲方知伍崇卿為何要堵上蘇穎、劫奪‘三達劍譜’了原來是這個情由。滅裡道:「如此說來那假使咱們替他搶來‘三達劍譜’盧大人便有法力駕馭‘魔刀’了?」靈智沈吟道:「這就不曉得了盧大人雖悟出了‘仁劍’可這勇劍之艱難據說遠在智仁雙劍之上……若用上十年光陰或者可以啄磨出來也未可知……」
聽得此言全場莫不躊畢竟情勢險峻銀川公主早已落入‘大掌櫃’手中只消輕輕一捏便要香消玉殞哪能好整以暇的打坐練功?眾人彷徨無措不知如何是好卻聽簾幕後傳來哈哈大笑:「你們這幫練武人到底屁放完了沒?我可快睡著了。」
那領自始至終不一語可一開口卻讓人下不了臺。靈智咳道:「使君有何高見?」
那領笑道:「武學之事我是屁也不懂。不過諸位有沒想過為何我始終堅信盧雲會克應這最後一卦?」聽得此言眾人都是「咦」了一聲看此問確實要緊。以武功而論寧不凡練有「勇劍」功夫絕不在盧雲之下。以勢力而論秦仲海、伍定遠都是一呼百諾、指揮萬軍不知比盧雲強過了多少位卻不知為何這最後一卦會應驗在盧雲身上?
人人心生疑竇便也靜了下來。聽那領道:「實話告訴你楊肅觀有一個弱點而世上也有盧雲能抓緊這個弱點將他一次誅殺。這個道理我懂銀川也懂。」
聽得‘弱點’二字全場莫不錯愕連盧雲也抬起頭來看楊肅觀手下高手如雲尚且坐擁‘天訣’、‘神劍’武功之強世間罕見加上他為人機警無比幾可說是銅牆鐵壁卻有什麼縫隙可鑽?聽得眾人低聲來問:「他……他有什麼弱點?」
那領道:「顧倩兮。」
盧雲面色大變身子不覺為之一震。那領笑道:「盧雲你這同儕性情陰毒兄弟姊妹、父母爺孃他誰都信不過舉世之中他只信任一個人那便是他的枕邊人顧倩兮。而世上能運用這個弱點的也只有你盧雲一人。」
盧雲全身抖那領卻似興奮至極聽得腳步聲來來回回簾幕後的影子反覆踱步:「楊肅觀為人縝密縱使休憩入睡身邊防衛也甚嚴密而他唯一不會防備的便是他的枕邊人。我仔細盤算過了要殺此人絕不能明著來定得有人裡應外合可要讓他老婆背叛親夫也只有你盧大人有這個能耐了。盧雲!我要你計誘顧倩兮、刺殺楊肅觀、替我帶出景泰皇帝只要大事一成你便能重整朝綱開世之太平!為我朝名垂千古的第一名臣!」
眾人張大了嘴萬沒料到一場荊軻刺秦王竟落到這麼個卑鄙場面。
陰森森的笑聲中新一波廝殺將起眾人怔怔思索雖說此計太陰卻也是唯一可行之計。那韋子壯率先叫好:「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盧雲!你殺了楊肅觀之後從此便能坐上輔大學士的寶座和嬌妻破鏡重圓!為了你自己!為了天下人!你定要謀刺此賊!」
「痛快!痛快!」砰地一聲洞中不知誰放了一槍好似在鳴炮慶喜也似。那盧雲卻是默默無言面上殊無一分喜意好似他們說得是別人家的事與他無關。
韋子壯越看越火森然道:「盧雲!有顧小姐裡應外合你還怕什麼?難道你不想報仇了?」一旁靈智也勸道:「盧大人你也許覺得此舉有失光明磊落可等你查明楊肅觀的所作所為你定然義無反顧……」眾口鑠金都在勸盧雲答允此事忽聽那領道:「算了別為難他了他心裡還有個顧忌。」韋子壯怒道:「顧忌什麼?不過背後偷刺一劍憑他的武功還怕失手麼?」
那領笑道:「我。」一片錯愕中盧雲身子不由微微一震只因簾幕後傳出了楊崑腔那嗓音竟與顧倩兮一模一樣。那領話聲轉為女腔聽‘她’輕輕一笑柔聲道:「盧雲……你知道我替楊肅觀生孩子了對麼?」紅螺寺裡香客雲集那時盧雲人在寺裡賣面便曾見到楊家滿門聯袂入寺那時顧倩兮手上帶著一名兒童想來便是她替楊肅觀生下的孩子。
「盧雲……」那領裝做了女腔柔聲道:「懷胎十月是很辛苦的你想聽聽女人生孩子的叫聲麼?我可以學給你聽。」
簾幕後輕啟笑聲似有呻吟猛聽一聲霹靂怒吼盧雲鼻樑怒痕大現竟已撲上前來。一旁韋子壯、靈智大驚失色紛紛搶了過來盧雲怒道:「滾!」掌力撲出掃過了半圓轟然巨響之中韋子壯已然給震退了三步靈智也是氣血翻湧向後斜退半步。
盧雲狂嘯怒號宛如猛獸已然撞翻了整座簾幕一掌便朝那領擊去。全場震驚不已人人都撲了上來連帖木兒滅裡也來拉人了一片驚惶間卻聽一聲輕笑響起嫵媚道:「別他沒膽子傷我。」
那領的聲腔又變了這口揚崑腔字字嫵媚曼妙動聽便如歌唱也似。全場聽到耳中心裡都是為之一動。盧雲大口喘息撇眼去看只見簾幕後一襲羅裙一隻玉釵一頭烏絲如雲的流水黑另還有一雙靈動明媚的鳳眼正自含笑看著自己。
盧雲呆了滅裡也傻了萬沒料到簾幕後坐的既非書生也非武將而是一位千嬌百媚的美女。只見她仰頭笑看雙手微敞做歡迎之狀。
盧雲目瞪口呆靈智卻不顯得訝異只聽他咳了一聲拱手道:「琦小姐。」
「琦……琦小姐?」盧雲張大了嘴他原本滿腔怒火等著把「祁郎中」痛打一頓誰曉得定睛一看‘祁郎中’竟成了‘琦小姐’一時打也不是、罵也不是便給僵住了。
良久良久琦小姐微笑道:「盧大人‘楊太師計圍萬福樓狀元郎巧遇故人子’這場好戲演的可還行麼?」盧雲啊了一聲他顫抖著雙手從懷裡取出了一張戲票上書‘萬福樓裡、戲如人生’。他深深吸了口氣道:「這……這是你給我的?」
「沒錯。」琦小姐伸出素手接過了盧雲手中的戲票微笑道:「今夜這場好戲便是我具名邀約的。」盧雲深深吸了口氣道:「我……我方才在內城見到一位姑娘在城頭上接應崇卿可就是你麼?」琦小姐點了點頭:「就是我。」
盧雲終於曉得事情的來龍去脈了。看‘魔刀’為何會給藏在萬福樓中為何那幫夥計要款待自己原來義勇人的領便是萬福樓的臺柱‘琦小姐’。想來她在戲臺上瞧見了自己這才千方百計引得自己過來。
盧雲深深吸了口氣凝目打量面前的‘琦小姐’只見她疊腿側坐雙手放在膝上側面望去那膚色當真白膩之至不過略施腮紅便顯得桃顏李笑一雙鳳眼尤其動人。她垂望地不願正面來看盧雲顯得甚是矜持她見盧雲始終瞧著自己不禁掩住了嘴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盧大人你第一回見到顧小姐也是這般死盯不放麼?」
此話一說饒那盧雲百年學究卻也不免咳了一聲趕忙轉頭過去不敢再看。一旁帖木兒滅裡終究是個男人竟不知‘非禮勿視’的道理只管瞧得呆了。那琦小姐笑了一笑便取來了一幅薄紗將自己的麗色遮住了。
這位‘琦小姐’不只漂亮更似懂得世間男子的心思該羞的時候羞該逗的時候逗當真是猶抱琵琶半遮面一舉一動都能讓男人目不轉睛。這份風韻神采、嫵媚風姿便算顧倩兮、銀川、豔婷等出嫁婦人也有所不及何況年輕莽撞如瓊芳、娟兒之流?
眼看盧雲眉心緊鎖一臉沈默那琦小姐道:「盧大人你不要愁眉苦臉的我這兒有一樣東西給你希望你看了之後能夠高興些。」盧雲低聲道:「什麼……什麼東西?」琦小姐道:「你用性命換回來的東西。」說著轉過身去抱起了一樣東西交給了盧雲。
盧雲呆呆看著只見自己的懷裡多了一個小孩他約莫十歲年紀膚色頗黑身穿棉襖正自閉雙眼呼呼大睡好似給人點了昏睡穴。盧雲大為驚訝道:「這……這孩子是……」
琦小姐道:「這孩子姓楊。他稱顧倩兮做娘。」盧雲啊了一聲已知自己懷裡的男童不是別人正是顧倩兮的兒子。
十年枕邊相伴楊顧兩人生兒育女已然永遠拆不散了。盧雲看著那孩子一時老淚縱橫點點而下。‘琦小姐’笑了笑輕聲道:「盧大人請你仔細瞧瞧這孩子再做傷心不遲。」
淚眼朦朧間依稀可見那孩子額上綁著一條鍛帶其上有玉佩遮住了眉心。琦小姐道:「盧大人這孩子從小到大額上總是帶著這塊玉佩你曉得為什麼?」
盧雲啊了一聲身不由主的起抖來了‘琦小姐’微微一笑伸出素手緩緩解開了那孩子額上的鍛帶赫然之間便已露出他額頭上的那道疤痕。
小小的傷印色做粉紅那是嬰兒時受的傷宛如神佛賜下的一隻天眼正正鑲於眉心之中。
琦小姐道:「十年前顧府門前給人擱來了一隻小小竹籃以及一柄無主寶劍。那籃裡睡了個嬰孩身旁放了一封信說明了嬰兒與寶劍的來歷。顧倩兮讀罷之後從此便將這孩子留在身邊將他撫養長大即便她嫁為人婦這孩子還是跟他形影不離。」
盧雲熱淚盈眶驀地雙腿一軟竟已跪倒下來好似要向琦小姐叩一般。琦小姐輕輕地道:「盧大人你不必向誰來致謝。旁人不知也就罷了然則你我心知肚明……十年前你舍下了狀元頂戴、大好前程不惜以一命換一命救下這無人聞問的小孤兒……」她拿起來那男童的手合掌敬拜:「盧雲放眼天下英雄獨你一人擔得起‘大俠’二字。」
正統十一年正月十六最後的旅程結束了在眾人的注視下盧大俠淚水盈眶他抱緊了懷中的阿秀滾落了兩行熱淚。
一片靜默中盧雲緊抱阿秀、已是泣不成聲。琦小姐慢慢取起了一物柔聲道:「盧大俠這是你的東西麼?」盧雲慢慢擦拭淚水只見腳邊擱來了一柄劍劍鞘宛如黑木毫無雕刻花紋頗見樸素正是自己年輕時的佩劍‘雲夢澤’。
乍見了當年的佩劍盧雲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氣道:「你……你是要我去做刺客……」琦小姐柔聲道:「你不必擔心。這是你的東西我只是讓它物歸原主。沒人會因此要你承諾些什麼。」
十年前怒蒼山頂割袍斷義、白水河畔決一死戰這柄劍一直緊緊追隨盧雲陪著主人渡過一切苦難如今十年闊別長劍依然如故盧雲卻已道貫天地承繼了‘劍神’道號他若肯再次執起自己的寶劍天下局面必然改觀。
四下一片悄然人人屏氣凝神就怕盧雲不肯接。琦小姐卻不多勸只管雙手奉起了長劍靜候盧雲來拿。
良久良久只見盧大俠顫抖踟躕他慢慢張開手掌終於還是將長劍緊握在手。
眼見盧雲接下了劍琦小姐點了點頭立時返身回到了幕後眾漢子便又走了上來替她架起了簾幕將兩邊再次隔開了。
「今夜良晤十分盡興。」簾幕後傳來柔聲說話:「盧大俠劍與嬰孩都已物歸原主我心裡很是欣慰。」說著拍了拍手道:「韋先生、勞煩你替我送客。」盧雲微微一愣:「我……我可以走了麼?」琦小姐露出了女子本貌言語竟也大方起來了聽她打趣道:「當然。不然我還留你下來聽戲麼?」盧雲看著懷裡的阿秀喃喃地道:「那……那這孩子……」
琦小姐淡淡地道:「這孩子是你用命換回來的。他要去哪兒由你安排。」盧雲愕然道:「什麼意思?」琦小姐道:「你可以把他送回楊家你也可以帶著他浪跡天涯舉世之中沒人比你有資格決定他的命運。」
這‘琦小姐’實在厲害她的每一句話都敲重了盧雲的心事。他當然曉得琦小姐的用意也明白她故意少說了一個人那個人……盧雲一直想帶走的人……
逝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簾幕後的影子轉了過去不再多說眼看盧雲呆呆出神韋子壯便拍了拍他的肩頭道:「走吧出去再說。」眼看胡正堂還躺在地下韋子壯便將之抱起朗聲道:「靈智方丈、滅裡將軍咱們也一塊兒走吧。」
眾漢子躬身肅客靈智、滅裡二人便也站了起來盧雲呆呆抱著阿秀隨韋子壯走了他行了幾步猛地回過頭來大聲道:「等等!你……你說那天下最後一卦註定應驗在我身上?」
簾幕後的倩影笑了笑道:「盧雲咱們來打個賭吧等你爬出水井回到人間你立時會接下我的請託。」盧雲心下一凜道:「何以見得?」
「去你媽的狗雜碎……」琦小姐淡然道:「少說兩句不嫌吵。」盧雲愣住了不知她好好一個女人家何以口出惡言、辱罵自己?一旁滅裡聽得此言卻是面色大變不自禁倒退了一步。韋子壯清了清嗓子大聲道:「好啦!大夥兒少說兩句快快走啦!」
眾人不再多說當下由韋子壯帶路一路將盧雲、靈智、滅裡等人引了出去。只是這回並非原路歸返而是另尋乾涸水道來走那地下水道密密麻麻轉了一條又是一條忽然間面前光芒微弱地下映出一個圓濛濛的光影想來出口便在那兒了。兩人臨別在即盧雲回望向韋子壯不由滿是感慨。本想重遇故人當得良晤豈料昨夜風風雨雨卻又是這麼一個斯殺局面?韋子壯拍了拍他示做安撫道:「從這兒上去便是城內你們快走吧。」盧雲道:「韋大哥你不和我一起上去嗎?」
韋子壯搖了搖頭道:「我上去做什麼?」天光映照那張火焚的醜臉倍加駭人盧雲心下一醒已知他早已見不得人了。二人仰望井口光芒盡皆默然盧雲低聲道:「韋大哥那天……那天船上失火還有別人活下來嗎?」
韋子壯嘆了口氣欲言又止間便道:「你趕緊上去吧。你一會兒找個地方好好睡上一覺把道理想通了再說。」說著便將胡正堂交給了滅裡示意眾人上去。
那靈智方丈武功何其之高手掌貼牆腳上一個力登時上升丈許幾個縱躍後便已離開了水井隨即拋下了繩索盧雲與滅裡並不賣弄武藝只老老實實緣繩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