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琦小姐’神機妙算盧雲自也不敢輕視她。她曾說自己只消一離開枯井立時會允諾來當這個刺客可現下自己早已回到了塵世卻也沒改變心意堂堂的盧雲飽讀聖賢之書他絕不為此無恥之事。
董狐之筆記載了‘趙盾弒君’、趙盾認定自己的君王是個壞人所以下手殺了他。然而趙盾說君王是壞人那他自己呢?他敢說自己是個好人麼?抑或是說殺了君王后朝廷就能變好麼?
不管怎麼說想要殺死君王全天下都可以動手卻只有趙盾不配。因為這個‘晉靈公’就是趙盾自己一手捧起來的老闆幹盡壞事難道趙盾這個夥計不該第一個下手自殺?
回想昨夜情景盧雲更是感慨萬千想當年自己初次拜見柳昂天那時韋子壯還是頭牌護衛卻是多麼奉承巴結楊肅觀?豈料昨晚搖身一變居然嚷著要殺死他再看那靈智方丈豈不也是一個德行?同門之誼說拋就拋師兄弟全是一場空連一文錢也不值。
說到底最壞的人是誰呢?倘使昨夜所言屬實楊肅觀為人的陰險卑鄙恐怕遠在天下每個人之上自己若不殺他倒似沒了天理。可自己該如何讓公理得償呢?難不成要倩兮和自己學姦夫淫婦的模樣像個小偷兒一樣潛入楊家當場戳死楊肅觀這便是報應不爽?那自己的報應呢?日後是否又會有哪個男人從家裡後門溜進來一刀戳死自己?而後大聲嚷嚷天理昭彰、報應不爽?
當真是莫名其妙一夜之後自己便成了佛陀在世好似天下人都等著盧大人拔出劍來將楊肅觀痛快刺死如此就萬世太平了。豈難道這便是什麼‘最後一卦’?還記得離開枯井時自己曾要追問內情那‘琦小姐’還不是粗著嗓子把自己臭罵了一頓?
「去你媽的狗雜碎少說兩句不嫌吵」想起這兩句話盧雲不由苦笑起來。他低下頭去只見懷裡兩個小孩兒睡得香甜看他倆身上還裹著靈智的外袍兀自抱成一堆。盧雲微微一笑他伸手過去撫著阿秀的臉龐輕輕說道:「阿秀你夢到了誰?你夢裡見過盧叔麼?」
晨光照下十年就這樣過去了當年的小嬰兒已然長大了盧叔叔也已經老了。他凝視著阿秀心裡覺得好安慰因為他對得起柳昂天也無愧七夫人親手的付託他終於看到阿秀長大了。
盧雲輕撫阿秀眉間的玉佩想到這是顧倩兮親手縫上的心裡不覺微起唏噓。
這十年來顧倩兮是麼渡過的呢?十年前他的情郎音訊全無就此失蹤。其後她的父親更觸怒了當今以致身繫囹圄最後更撞死在獄中可憐她連著失去至親摯愛淪落成賣漿女如此艱難處境家門口竟還給人擱來了一個襁褓硬逼她強忍哀傷撫養這個孩子長大。
念及顧倩兮的種種辛酸盧雲忍不住淚如雨下他望著腳邊的阿秀想著當年倩兮忙裡忙外辛勤照料這孩子的點點滴滴想著想盧雲忽然醒覺過來已知這孩子其實不是她的累贅而是一個撫慰。
失去了情郎與父親在那段彷徨無助的歲月裡小小阿秀必然慰藉了他讓她能夠活下去。
盧雲深深吸了口氣忽然心念一動:「對了……胡媚兒與倩兮並不熟識她……她為何要把阿秀送去顧家?」按義勇人領所言阿秀襁褓時給人擱到了顧府門口從此也才進了顧家門依此看來這斷然是胡媚兒所為。可她為何要這般做呢?阿秀不是普通孩子他的生母是‘七夫人’他的父親是‘徵北大都督’柳昂天胡媚兒既然是‘鎮國鐵衛’的一員怎敢擅作主張把這孩子交到了顧家?
隱隱約約間盧雲心裡起了一個感覺這件事應該是楊肅觀的意思。
今夜連番追查內情終於得知‘大掌櫃’的身分他便是當年的同儕楊肅觀無論是胡媚兒、金凌霜甚且是瓊武川、豔婷、鞏志……按那領所言他們好似都是‘大掌櫃’的人馬專為他做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盧雲深深吐納他展開滅裡交來的那幅畫畫捲軸將之迎光展開凝視著畫中的‘楊肅觀’。
楊肅觀他到底是忠是奸?他看來總如這位畫中人一段高潔清明身上不惹一點塵埃可在靈智、韋子壯口中他卻成了個十惡不赦的人滿身血腥好似全天下的兇殺陰謀全與此人脫不了干係。
盧雲凝視著畫中人慢慢從懷裡取出胡媚兒交給自己的那封信終於要拆開來瞧了。
這封信裡到底放著什麼看胡媚兒半夜守在侯爺府裡千方百計要交給自己想來裡頭東西必然要緊可按韋子壯所言楊肅觀的用意不過是要自己替客棧跑腿而若是如此伍崇卿又為何要大老遠的過來欄截?
盧雲緊握著那封信感覺到信裡冰冷冷、**的好似藏著什麼想起‘最後一卦’四個字盧雲喉頭微微滾動猛把手一扯撕破了信封露出了裡頭的東西。
面前一塊令牌純金打造其上鑄造一隻猛禽昂睥睨雙翼全展卻是那隻‘大鵬金翅鳥’不消說眼前令牌正是‘鎮國鐵衛之令’!
盧雲滿心錯愕他拿著這塊純金令牌已是作聲不得。忽然間聽得身邊傳來一聲喝問:「你是麼人?為何拿著劍還帶著兩個小孩躲在這兒?」盧雲抬頭一看只見面前站著三名官差身穿旗手衛服飾正自怒目望著自己。盧雲見官過來盤問了只能老老實實站起來低聲道:「差大哥在下……在下是……」
慘了自己身上帶劍阿秀與胡正堂也是來歷不明看來自己必然嫌疑重大八成要給逮捕了盧雲滿心苦惱卻又不想毆打官差正煩亂間卻見一名官差瞪凸了眼只在看自己手上的純金令牌寒聲道:「大……大……」
盧雲吃了一驚拿起手上令牌道:「你認得這東西?」那人身上微微抖竟是說不出話來另兩名官差卻是提氣暴吼:「你這人形跡可疑!站過來咱們要搜你的身!」身字才出竟又多了一聲「啊」只見兩名官差翻起白眼後頸上竟給人用手刀斬落居然昏了過去。
背後那官差出手了他打昏了同僚卻還不敢說話只跪下地來向盧雲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跟著朝自己的嘴指了指哭喪著臉拼命搖手這才把兩個同伴扛在肩上落荒而逃。
眼看遇到了天大的怪事盧雲自是瞠目結舌他低下頭去反覆察看手上的令牌滿是錯愕中好似成了傻瓜。
又來了這‘靈吾玄志’又功了。這封信尚未裁開前已讓自己吃遍京城不付錢賺了好些便宜熟料裡面的令牌一齣更讓官差磕破了頭盧雲呆呆看著手上的金牌真不知這是什麼東西這是玉皇皇帝的聖旨還是如來佛的令符否則哪來這天大的法力?
正呆想間天色越來越亮街上行人慢慢多了起來買早點的、倒夜壺的、蹓躂閒晃談天的一個個都走上了街眼看陋巷口站著一名神秘男子頭戴大氈腰懸寶劍手持金牌腳邊卻還倒著兩個小孩死活不明不免多看了幾眼竊竊私語。
盧雲給百姓瞄了幾眼自知此地並非久留之地卻也該送阿秀回家了想起此行若是運氣不壞說不定可以撞見顧倩兮賢慧煮早飯的模樣心頭竟是一熱可轉念想起義勇人領的請託心裡卻又一涼竟不知自己該怎麼辦了。
盧雲沉吟半晌忽地失笑搖頭:「我可傻了這兩個孩子少說也有十歲了難道不會自己找路回家麼?」當下提起手掌朝阿秀與胡正堂身上一拍功力到處已然解開他倆的穴道隨即掩身躲起打算暗中保護。
「還要睡……」兩個小孩子抱做一堆死賴著不醒盧雲沒養過小孩自不知有這等怪事也是無計可施只能運起了畢身功力隔空出指瞧瞧有無法子驚醒阿秀。
「有蚊子……」盧雲沒練過劈空掌指力也不大行只見阿秀迷迷糊糊地搔了搔屁股正癢間忽聽耳中聽來細細蚊鳴那蚊子細心叮嚀:「小弟弟學堂要開課了快起床吧。」聽得此言那阿秀立時睜開了眼大聲道:「孟夫子!」
雙眼一睜眼前既無孟夫子也無孔夫子卻是一條陌生大街路上行人攜來往攘不時瞄著自己好似見到了乞丐。阿秀揉了揉眼珠呆了半晌道:「這是哪兒啊?」他一驚奇呆呆地道:「怪了我昨夜不是去提燈了?怎又睡在這兒了?」想著想忽又念及了一事大驚道:「正堂?對啊!胡正堂給鬼抓走啦!」
正驚叫間忽見一片枯葉逆風飛來飄飄蕩蕩來到阿秀面前轉到了背後阿秀見這枯葉來勢頗怪便也順勢去望猛見自己背後睡了一名小孩看那口涎橫流的模樣不是胡正堂是誰?
「胡正堂!胡正堂!」阿秀大喜大悲撲了過去喊道:「我可救出你啦!」
連喊數十聲胡正堂卻始終閉眼垂目動也不動阿秀大驚道:「正堂!你怎麼了?你死了嗎?」眼看胡正堂毫無知覺這會兒連盧雲也吃了一驚看他昨晚與靈智、滅裡、韋子壯連手四大高手耗心費力方才治好了這個孩子孰料他竟又昏迷不醒?
阿秀喊得悲切胡正堂卻是毫無知覺正要灑下淚來卻見天外飛來一片枯葉剛巧不巧射中了胡正堂的腋窩驟然間胡正堂竟已蹦身起來大笑道:「哈哈!哈哈!癢死了!癢死我啦!」
這腋下有處穴道稱為‘天泉穴’便是俗稱的‘笑穴’只消輕輕撓搔便會讓人噱笑。阿秀見他會說人話了不覺大喜道:「胡正堂!你的病好了!」
話猶在耳枯葉飄落在地胡正堂癢感一褪笑聲立歇他見阿秀瞧著自己徑自含淚道:「鬼。」跟著又瞧了街上行人一眼哭道:「好多好多鬼。」待見滿街掛著元宵燈籠更是哀莫大於心死只管往地下躺倒沉沉入睡。
眼見胡正堂病入膏盲阿秀顫聲道:「胡正堂你……你的病沒好啊。」話聲未畢又是一片枯葉破空而來那胡正堂又給射中腋下自是樂不可支喘笑道:「怎又癢起來了、好怪啊!」
阿秀見他一會兒笑一會兒哭不知怎麼回事不由狐疑道:「胡正堂你的症狀不大一樣了你……你到底好了沒啊?」正說話間那胡正堂又抖落了葉子自管趴倒在地狀如死屍。阿秀越看越疑當即伸手過去拼命撓搔喝道:「臭小子!你到底在搞什麼?裝神弄鬼的!」
胡正堂哈哈歡笑喘道:「別搔了、別搔了我說、我說。」阿秀收住了手喝道:「快說!」胡正堂見他不搔癢了正要閉眼睡覺卻又給阿秀搔得飛了起來連試數回屢次不爽只得大哭大喊:「不要鬧了!都是你害的!」阿秀見他好像真的病好了不由心下狂喜道:「你會說話了!」胡正堂哭道:「會說話有什麼用我已經不想活了!」
阿秀皺眉道:「幹什麼?好不容易病好了怎又不想活了?可是瘋病沒斷根麼?」胡正堂又氣又恨大哭道:「都是你害的你還敢問我?」阿秀訝道:「我害你什麼了?我是偷了你的錢、還是睡了你的娘?」盧雲躲在暗處偷聽聽這阿秀說話比大人更壞不由暗暗搖頭打算把他的惡行抄錄下來暗中設法交給顧倩兮。還在想該如何通風報信那胡正堂卻又「嗚」地一聲淚水撲颼颼地直落下來哽咽道:「阿秀……年已經過完了對不對?」
阿秀嘆道:「廢話人生漫長哪。」胡正堂戟指哭罵:「都是你害的。我過年前去你家玩一趟便給你家的臭鬼抓住了結果我昨晚醒來年忽然就過完了!連土地公都沒辦法幫我!阿秀!你還說你沒害我麼?」
阿秀皺眉道:「什麼跟什麼?過年時你不是都待在家裡麼?難道你都不記得了?」
胡正堂大哭道:「不記得了!」阿秀喃喃地道:「那……那我昨晚帶你提燈去玩你也不記了?」胡正堂哭道:「不記得。」阿秀皺眉道:「這麼說來咱們昨夜喝酒打牌、大吃大玩還叫華妹脫光衣服陪酒這些事你也不記得了?」
胡正堂呆呆聽著口水直流間驀然大哭大喊:「我不記得了!我不記得了!我也要過年!我也要過年!」
小孩子多半喜歡過年好容易盼了一整年誰知過年時卻成了失心呆病好後立時又要上學任誰也要狂了。阿秀逗了他一陣笑道:「好啦好啦別鬧了華妹還在等我們咱們快跟她會合吧先回家換件衣服下午便要去學堂上課啦。」
「嗚嗚嗚殺了我吧。」胡正堂抱頭痛哭轉身便朝枯井奔去好似要跳井自殺了。阿秀吃了一驚趕忙拉著他驚道:「你幹什麼?走啦!走啦!」
「你走開!」胡正堂把人推開了便又趴在井欄對著深井大聲吶喊:「大贏家!」
大贏家……大贏家……井裡回聲激盪遠遠傳來不免阿秀吃了一驚:「什麼大贏家?井裡有人麼?」胡正堂不去理他只管趴在井邊喊道:「大贏家!我守住了信約沒把你的秘密說出去!大贏家!我誓向你效忠!你快讓我許願吧!大贏家!大贏家!」
此言一齣阿秀固然驚疑不定連躲在暗處的盧雲也是微微一奇不知他在鬧些什麼只見胡正堂趴在井邊垂淚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大贏家!求求你使法力讓我整個月都不要上學!求求你!」
看胡正堂邊哭邊嚷好似真要跳井自殺了。阿秀慌了手腳死命來拉卻於此時一片枯葉飄來剛巧不巧打中了胡正堂的膝間立時讓他兩腿一麻呀一聲後仰摔倒正要跌破後腦勺卻又是一片枯葉飛出竟將他的身子向上微微一帶便讓他輕輕落下地來。
阿秀咦了一聲道:「這兒葉子好多啊。」他扶起來胡正堂道:「餵你沒事吧?」胡正堂哭哭啼啼地道:「你少來煩我!我要做大贏家!」
阿秀納悶道:「到底什麼是大贏家?你究竟在說些什麼啊?」胡正堂哭道:「大贏家是龍袍鬼只要向他效忠許願了我就不必上學了。」
「操!」阿秀罵粗口隨即心下警戒左右觀望一陣待見並無孃親的密探便朝胡正堂屁股猛踢一腳罵道:「操你的大贏家!你救命恩人我都不怕去學堂了你這小雜種卻是怕個什麼勁兒?」胡正堂哭道:「你罵我。」阿秀罵道:「老子罵你?我還操你全家哪!走啦!」
眼看二童拉拉扯扯總算走了盧雲便也閃身出來他腳下跟著兩名小童目光卻回望著那口深井喃喃自忖:「大贏家?什麼意思?」先前胡正堂踫到井邊哭嚷怪叫好似在呼喚著井中囚徒可昨夜聽義勇人領所言井裡那個‘龍袍鬼’正是當年的景泰皇帝這才給‘鎮國鐵衛’慎而重之押起。可說來奇怪這胡正堂卻又在喊些什麼?
盧雲越想越覺得納悶倘若井中人真是景泰皇爺想他堂堂的一國之君曾與自己當廷對賦出口成章如此深厚文學豈會自稱什麼‘大贏家’?
‘大贏家’那是市井俚俗、江湖人的用詞絕非景泰皇爺的口氣。他也許會說自己是‘真命天子’、‘九五龍身’、卻不會自稱什麼‘大贏家’。
盧雲呆呆忖念腳下卻跟著阿秀與胡正堂走了才來到鬧街上猛聽背後傳來馬蹄震響聽得一人喊道:「讓!讓!讓!」盧雲吃了一驚也是怕馬兒撞傷了孩童忙向前跨了一步擠到阿秀與胡正堂面前將他們隔了開了。
隆隆隆!隆隆隆!馬蹄震地一匹馬過了又來一匹馬百數十騎從街上飛奔而過嚇得滿街百姓或驚或跳更有不少人破口大罵起來:「那個衙門的官差!在街上這般橫衝直撞?」
「大贏家!大贏家!」胡正堂追了過去嚷道:「你們把我抓入牢裡吧!」阿秀罵道:「操你的大贏家!你再說這三個字!老子就打死你!」二童打打鬧鬧盧雲卻深深吸了口氣撇眼去看只見馬上乘客並非官差他們全副武裝、身著重甲、腰懸長刀駕馬直朝西城奔去。盧雲凝目眺望但見遠處阜城門上有一面旌旗飄揚見是‘正統軍’三個大字。
阿秀也瞧見旌旗了登時訝道:「正統軍哪這是伍伯伯的兵馬。」胡正堂還在哭罵:「大贏家!大贏家!快來抓我呀!」此地本在城西距離城門不過兩條街口阿秀見那兒昏天暗地必有好事上門一時好奇心起忙拉著胡正堂道:「走咱們瞧瞧熱鬧去。」
阿秀前腳一動盧雲滿心擔憂即刻尾隨兩小一大一先一後便朝城門走去方才走到羊市大街便聽前方傳來喊叫:「軍爺!你講講道理吧咱們的店鋪就在前頭啊為何不給過去?」
「我要說幾遍才夠!」遠處傳來暴躁怒喝:「羊市大街今日嚴禁通行你們折回去!」盧雲提起足跟來看只見前方街道站得滿滿都是人一名軍官暴吼頻仍當街攔路不放百姓通行四下則是抱怨四起:「軍爺!那出城總可以吧?你讓條路出來吧。」
「阜城門關了!」那軍官大怒道:「要出城便去永定門!」一名百姓大叫道:「永定門也關了啊!咱們才給那兒的軍爺趕過來啊!」
聽得此言盧雲自是錯愕不已暗道:「莫非封城了?」
正呆愕間卻聽阿秀低聲道:「走咱們繞路過去。」說著拉著胡正堂便從大人腳邊鑽了進去竄入一條窄巷盧雲見城裡亂了起來也是怕阿秀出了什麼事霎時便也急起直追。
那阿秀人小鬼大雖在小孩迷路的年紀卻曉得不少怪門道看他一路拉著胡正堂東拐西轉專在羊肉鋪裡的小巷來走盧雲不想跟得太近卻又怕這兩個孩子遇險只得裝成路人的模樣自在背後尾隨。
不旋踵三人先後穿出了窄巷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處廢棄城牆。
盧雲心下一凜暗道:「蒙古舊牆。」北京又稱大都遼代時古稱南京更古時稱為幽州歷代以來城牆增修擴建嚴密異常看這處城牆生滿青苔當是蒙古人修造的舊城段倚於新城之內尚未拆除沒想給阿秀找到了。
那阿秀熟門熟路來到廢城只管拔腿狂奔來到一段城梯正要上去卻給胡正堂拉住了罵道:「阿秀!你又想去廢城玩麼?不怕給你娘罵麼?」阿秀道:「誰要玩了?你沒見城裡大亂了麼?我是去打探訊息快走了!」胡正堂哭道:「不要!我要去找大贏家!」
二童拉扯扭打胡正堂不敵阿秀的怪力便給拖著走了盧雲看那城梯老舊險峻滑溜自是提心吊膽就怕阿秀摔了下來只管小心翼翼守在牆下隨時等著半空接人。
好容易小孩來到了城頭一路平安盧雲稍感放心猛又聽得一聲尖叫二童好似遇險了盧雲大驚失色不待老老實實拾級而上忙朝城牆一點向上飛起數丈隨即手掌運起來黏勁朝牆面一貼一壓幾個起落之後便也翻上城頭。盧雲滿面驚怕凝目去看卻見阿秀與胡正堂躲在城垛處二童張大了嘴身子抖只望向西方城外盧雲咦了一聲還不及轉頭來看猛聽耳中傳來一聲號令……
「正統軍……」
「嘸嗚……嘸嗚……」城外嗩吶高鳴震動雲霄盧雲深深吸了口氣便也轉向西方去望。
時過黎明天光大現從這處廢城向西遠眺只見城外竟是一列又一列行伍兵將全數身著重甲返照輝光映得城頭上雪亮一片盧雲眯眼瞭望依稀可見城下陣列長達十里自西而東共分四大陣各以旌旗為志見是‘北平’、‘北定’、‘北威’、‘北寧’四鎮營號‘居庸’總軍號為‘正統’。
嘎嘎……嘎嘎……阜門前傳來重物壓地之聲石輪碎響但見一架又一架投石機給兵卒拉出來了隨後馬匹啡啡喘息拉出了一排洪武巨炮至少有百二十門每百尺架設一座自讓阿秀與胡正堂看傻了眼寒聲道:「看……大炮哪…」
昔日柳昂天手下有一批軍馬長駐居庸關為天子看守北疆十年過後這批兵馬轉為伍定遠麾下的‘北關四鎮’人數之多少說有十萬大軍在此望之氣勢磅礴前所未見阿秀、胡正堂等小孩從未去過戰地見得如此壯觀景象自是颼颼顫抖又興奮、又害怕。
兩小一大站在廢城頭眺望西方忽然間極遠處來了一個小黑點捲起了一道濃煙它越奔越近依稀看去竟是一匹快馬狂奔而來卷出了黑龍似的風天砂馬兒尚未抵達本陣馬上乘客已然舉起了嗩吶向天吹鳴。
「嘸嗚……嘸嗚……」聲響越來越大城下八千嗩吶一隻一隻呼應嘸嗚……嘸嗚……那聲浪如同排山倒海讓阿秀與胡正堂一齊掩上了耳孔面色駭然。
轟隆咚咚……轟隆咚咚……嗩吶聲響過戰鼓響起只見陣地後方一人翻身上馬喊道:「弓箭手——上前佈陣!」大批兵卒緩緩向兩翼分開全數揹負鐵弓腿縛箭筒便也露出了中軍的鐵甲騎兵更背後則投石機、洪武炮、守住了西城阜城門。
晨光映照城下但見幾名指揮來回駕馬狂奔中軍一人卻始終坐在馬上他面城下大軍身穿重甲跨鞍不動盧雲眼裡看的明白那人正是鞏志。
盧雲少說十年不見鞏志了可此時乍然一見還是讓他認出人了。這人確是鞏志無疑不過他不再是自己的衙門師爺而是堂堂‘正統軍’的大參謀看他此際雙手抱胸氣凝如山那模樣真是戰地沙場的常客不知打過了多少硬仗。
西方草原遼闊正統軍已然佈置了陣式漸漸嗩吶已歇、戰鼓止息什麼也聽不到了忽然間天地交接處飄起了煙塵朦朦朧朧像是有什麼東西逼近了。
盧雲心頭怦怦直跳阿秀與胡正堂也看傻了眼正瞧間大地遠處忽起雷鳴。
轟隆隆……轟隆隆……驚心動魄的悶雷響起漫天塵暴之中西方遠處奔出了千軍萬馬陣列之大放眼望去全是賓士快馬。阿秀毛直豎正要拉著胡正堂躲到城垛下忽然之間一面旗幟飛入眼中登讓他戟指狂叫:「勤王軍!是勤王軍來了!」
天邊遠處飛來第一面幡幟見是‘虎威’其後是‘龍驤’、‘豹韜’、‘鳳翔’……正中旌號‘驃騎三千營’總軍名‘勤王’這便是大名鼎鼎的‘勤王軍?驃騎營’旗下三十萬重甲騎兵一字排開便得如此驚動之威。
‘勤王軍’的重甲騎兵歸來了這陣式遠比‘正統軍’更為龐大放眼望去至少陣列二十里不過鞏志並未揮旗傳令‘北關四鎮’也依舊按兵不動。看得出來他們還在等待‘驃騎營’後面的東西。
盧雲掌心隱隱出汗不知到底生了什麼事他嫌此地還不夠高眼看城上還有一座敵樓當即翻身上去立於敵樓頂上眺望遠方。
在盧雲的注視下鐵甲騎兵益逼近京城卻於此時猛聽遠方傳來悲聲長嘯如此吶喊:「武興內團營——掩護全軍!」
陣陣風砂中西方遠處來了比‘驃騎三千營’更巨大的東西只見沙暴中奔出了一撥人海陣列長達百里直向天子腳下而來看他們人人相互扶持有的跑、有的走、有的喘、有的手持鐵盾有的兩手空無一物。盧雲張大了嘴:「這……這是敗卒?」
有人打敗仗了‘前鋒營神樞’、‘內團營武興’個個偃旗息鼓只在倉惶後撤好似後頭有什麼東西追著他們沙暴越逼越近他們也越奔越快忽然間隊伍最後方現出了一個身影他身上綁縛繩索孤身拖著兩輛大車車上躺滿了傷兵至少有百來人。那人卻以一己神力拖拉同伴一步一步向前而來。
「伍伯候!看!是伍伯伯來了!」阿秀與胡正堂激動戟指全都人叫起來了。驀然間鞏志招展旌旗厲聲道:「正統軍……恭迎大都督回京!」
叮叮噹噹聲響不斷一隊又一隊兵卒俯身下拜單膝跪地腰上長刀觸地出了清脆聲響但見阜城門下再次擂起來戰鼓陣式中走出了一排戰士列作一字陣。人人默然垂手上卻牽著一頭羊另一手提著一隻木桶背後卻負著一柄大砍刀。
咩……咩……羊兒惶惶害怕城頭上的阿秀與胡正堂也在抖城下的刀斧戰士也緊泯雙唇默不作聲一步一步行向滿天風砂的西北草原、宛如開赴刑場。
「武興內團營!退向北門!」、「神機皇營、退守南門!」
伍定遠開始奔跑了須臾之間勤王軍向兩翼推散百多萬兵卒如海潮裂開由西方轉向城南城北一時蔚為天地奇觀。盧雲也張大了嘴呆呆望著老友拖著兩輛大車押著殘兵敗部迴歸。
到底是什麼來了?城下十萬大軍城頭上六雙眼精人人都在等著答案。
轟……轟轟……大地震動了廢牆墜落了磚瓦四下隱隱晃盪阿秀與胡正堂也怕得抱在了一起。倏然之間狂沙混著雪浪飛上天際撲進了京城逼得阿秀與胡正堂蹲下身去遮住了眼皮很快的天地遠方傳來了悲鳴低沉沉、苦慢慢如此唱道:
朝升堂……暮上床……賊官汙吏偷銀糧……
低沈苦慢的歌聲聽來彷佛天地正在悲吟哭唱那哭聲悲到了極處故也怒到了極處聽得城上城下驚駭萬分盧雲也不禁微微抖手掌竟然按上了自己的佩劍‘雲夢澤’握緊了劍柄。猝然之際耳中聽到了鞏志提氣下令:「刀斧手上前!諸及遠兵器!預備聽我號令!」
嘎嘎嘎嘎嘎……到處都是弓弦絞響到處都有人在絞繩填彈那歌聲卻越逼越近腳下震動也越劇烈帶著地獄凝結的恨火逐步逼向天子腳下「幽州北京」。
正統軍嚴陣以待那歌聲卻不曾停歇它愈唱越悲越淒涼如此向天下人哭訴自己遭遇了什麼事:「吃你娘、著你娘……豪門招妾討你娘……食無肉、哭無淚……天下貧漢盡懸樑……」那歌聲越來越苦歌詞越來越恨突然爆出一陣怒火。
「殺牛羊!備酒漿!早開城門怒一場……」突然之間滄茫歌聲黯淡下去換上一聲刺耳尖叫:「怒蒼入城——不納糧!」
「殺向北京!衝啊!」
轟轟!轟轟!排山倒海的吶喊襲來太多了那人數之多氣勢之大竟如滄茫大海撲了過來多到正統軍如滄海之一粟多到勤王軍不值一哂多到漫山遍野多到撲天蓋地不……甚且比撲天蓋地還大因為那就是天、那就是地。
「餓鬼來啦!餓鬼來啦!」勤王軍百萬將士放聲悲喊聲音帶著絕望。盧雲也忍不住一聲苦笑他一跤坐倒在地雙手掩面間再也作聲不得。
懂了為何義勇人的領鐵口直斷自己必定會下場玩這一局。面前就是答案。
大戰旋將開啟伍定遠忽然停下腳來他不再逃避反而轉望敵陣猛地振臂高呼:
「保衛京城!」
大都督帶頭吶喊十萬將士聞聲沸騰一時嗩吶高鳴、戰鼓擂響人人拿出了隨身器械有的拔刀有的擊盾倘若兩者俱無則以雙足頓地扯開嗓門大吼。
看十萬人同聲狂嘯兵威所至當真是搖山晃海威神逼鬼瞬已壓過了敵方氣焰。
天崩地裂中戰火直撲京城而來盧雲撫面坐地滿心絕望中忽聽兩聲歡呼響起:「大贏家!」盧雲愣住了他呆呆轉頭只見阿秀與胡正堂手拉著手兩個大贏家快樂笑喊道:「太好了!餓鬼來啦!咱們今兒不用上學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