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是個大地方住在這兒的人多少都帶點傲氣。
天上地下天涯海角一個人哪裡不好住偏偏選在天子腳下給人踩?也是如此來往京畿的商旅都明白京城百姓並非天生讓人踩著玩的其實他們也能踩人。要不與皇族沾親帶故再不便與歷朝英雄有些牽連總之八百年前登天門萬萬小覷不得。
告訴你們了。咱們王家可是大有來歷絕非尋常人家。大清早的就有京師百姓在說嘴了。說話之人是個少*婦她懷抱小嬰兒長相頗美立於陋巷之中垂眼低目冷冷說教。
美婦開口說嘴四下立時議論紛紛只見陋巷裡擠著大批鄉民全是北京街坊瞧來模樣也不大尋常只見一名大嬸低聲道:妹子你們你們王家也是韃子麼?
聽得這個也字眾鄉民心下一凜紛紛回頭急望只見那大嬸眼圓眉粗虎面虎威宛然便是圖畫裡的忽必烈。那大嬸見眾人瞄著自己悚然一驚這才覺自己說溜嘴了忙縮入了人群不敢再吭一個氣兒。
北京歷經異族三朝統治黑契丹、熟女真應有盡有。眼看韃子逃了眾鄉親便又回過頭來道:妹子到底你們王家有何來歷莫非是王莽之後麼?
姓王的古來沒有皇帝命就只王莽一人稱雄乃是有名的陰險角色。那少*婦臉上一紅道:不是咱們王家並非帝皇之後僅是尋常百姓兒。眾鄉親笑道:妹子啊那你還說什麼嘴?要說祖上是名流大官咱們銅鑼衚衕裡還嫌少了麼?
這話確實不錯北京舊稱薊都、燕京、中都名字多皇帝也多什麼金海陵王完顏亮元順帝貼木耳到處留種便天上一塊石頭砸下來也要壓死三五尾小龍王至於文人名將更是數之不盡看巷口寫春聯的趙大哥一手瘦金體街邊賣羊肉的蘇五叔專能牧羊想來身世也有些典故。
少*婦仰望朝霞哄了哄懷中寶貝微笑道:別老是帝王將相上戰場人生又不單是做官財想點別的。眾鄉民微微蹙眉紛紛打量起少*婦的樣貌。但見清晨朝陽昨晚下了大雪看這少*婦立於晨霞之中香腮微赤膚光勝雪卻似天生帶著胭脂來投胎的再聽她自稱姓王猛聽一人吼道:我知道了!你是王昭君的玄孫女!
那少*婦嫣然一笑掠了掠秀道:我夫家姓王孃家卻姓孔。眾鄉民駭然震驚:姓孔?你你祖上是是
好吧別猜了我自己說吧。那少*婦哄了哄懷中兒子含笑道:我懷裡的孩子單名一個坤字乃是北京王家第七世嫡子他生來有一個使命便是守護全天下。
守護天下?眾鄉民目有驚駭紛紛惶恐:他他是天神投胎麼?
差相彷佛吧。那少*婦懷抱嬰兒掠了掠秀淡然道:我兒子王坤的先考太祖呢便是永樂天師姚廣孝門下第六弟子王大人諱嚴是也。姚天師歸隱後便吩咐先祖定居北京無論生什麼事咱們家都不能離開京城否則天下便要大亂
四下鄰人目瞪口呆誰也沒料到王家望似平凡居然還揹負著天下氣運。
王王大嫂這這麼說來一名少年低頭畏縮寒聲道:你們王家老小世居北京是為了保護天下人了?
你說對了。少*婦閉眼沈靜道:這北京皇城呢乃是姚天師、劉國師連手所造。當年太祖嚴公曾留下祖訓他說我王家子孫與天下氣運相連倘有破敗死傷、遷徙流放只要一遠離祖地天下江山立刻動搖百姓流離禍亡之日也在眼前。
眾街坊驚疑不定萬沒料到世間還有這等怪事面面相覷間猛聽一聲怪吼響起。
放屁!一片寂靜中一名小老頭兒越眾而出戟指大怒:什麼七世祖、八世祖?叫你家六世祖出來!我有話問他!
六世祖不在。少*婦別開了頭冷冷地道: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他出門辦事去了。
不在?那小老頭兒怒道:我偏不信邪。說著從少*婦身邊擠過朝門裡大吼道:王一通!***給老子滾出來!少叫你老婆呼攏我!滾出來!那老漢口不擇言那少*婦也氣了紅著眼睛罵人:跟你說了!我夫君不在!你再死賴著不走小心我報官!
報官?那小老頭微微一愣隨即怒火中燒:好啊!居然要報官了?你老公欠我三個月房錢現下又躲著我這算個什麼道理?走!咱們這就上官府去!讓青天大老爺評評理看誰理虧!說著說便拉著少*婦的玉臂喝道:走!那少*婦哭道:不走!
大清早的眾街坊枯站了半個時辰聽那少*婦說了半天總算曉得生了什麼事原來是收房銀的來了。至於什麼六世祖、八世祖通篇只在一句話大爺不想搬。
雙方吵得兇一名好心大嬸行了過來低聲道:老丈一通哥欠了你多少錢?
三兩銀!老漢怒吼咆哮厲聲覆述:聽到了麼?三——兩——銀!
三兩銀多了三兩不保命少了三兩要人命眾街坊聞言一驚頓時向後急退鴉雀無聲。那老丈氣焰更張拉扯更緊厲聲道:快付錢!不然把房子還我!
不行!那少*婦急得眼淚直打轉哭道:姚天師有命要我王家子孫永不離京否則天下要有大禍!
禍你媽個頭!那老漢罵道:你今日不把三兩房錢給我老子便要你大禍臨頭!
正拉扯叫罵間突然一名女童直竄而出喊道:娘!抱住那老漢的腿狠咬一口。
啊呀一聲那老漢痛聲大喊。都說虎父無犬女看王一通的女兒牙尖嘴利咬得那老漢呼爹叫娘悽慘無狀正啃間那老漢提起手掌暴吼道:***小刁婦!跟你娘一個模樣!耳光搧出直望那女童臉上摑去正要打得她號啕大哭忽然手上一緊竟給人拉住了。
大俠來了!眾街坊微微一驚回頭急看只見一名男丁身披棉襖昂立街中已將老漢的手掌抓住聽他森然道:老頭兒人家不過欠你個三兩銀值得這般大呼小叫的?
那老漢定睛一看驚見面前好一張醜臉嘴歪鼻子斜眯眼冷冷斜覷不覺大吃一驚顫聲道:董老五?
眾鄉親大驚道:董老五!董老五三字一齣眾街坊聞聲急退如見凶神那少*婦也是俏臉慘白渾身抖唯有那小女童不識好歹兀自仰頭來問:娘誰是董老五?
天下老五何其多有王老五、趙老五、錢老五其中最狠的那個住在花貓巷裡他姓董行五人稱歪嘴邪神董老五便是。
董老五好吃懶做裝死賣乖偏又生有一生蠻力日常拉幫結黨稱霸整條花貓巷近日魔爪漸漸探向銅鑼衚衕直朝綠竹巷而來。眼看眾鄉親盯著自己董老五冷笑道:看什麼?沒見過壞人麼?眾鄉親惶惶害怕急忙低頭望地不敢多看一眼。董老五嗤之以鼻斜覷那名老頭兒森然道:老狗這女人欠了你多少錢?
那老漢乾笑道:三三兩銀董老五扭了扭鼻子道:這麼點錢值得犯衝?這樣吧為了街坊安寧不如我來出這個錢吧怎麼樣啊?那老漢顫聲道:你你有錢麼?
錢?董老五輕蔑一笑把手一抖灑下了大把碎銀道:十兩銀賞你吃飯。
那老漢歡喜捧起銀兩笑容打心坎裡出來道:謝恩公。正要告辭離去卻給一把揪住聽得董老五道:別急著走來來來先給人家賠個不是再走不遲。
眾鄉親咦了一聲看這董老五平時無惡不作今日卻天良現了居然替人家付起了房銀?那老漢哪管這許多有錢收就成忙向那母女哈哈陪笑:對不住啊大嫂適才一時情急得罪莫怪。那少*婦低聲道:不不打緊我也有不是之處。她陪了幾句話便朝董老五撿衽萬福道:多謝大哥仗義援手。來日待我們手頭一寬必當致謝奉答。
董老五道:奉答就不必了致謝倒是要的。說著把手攀在那女人的肩上道:走吧。
走?那少*婦愕然道:走去哪兒?董老五笑道:進屋子裡啊你不是要謝我麼?我這就讓你謝個夠。摟著那女人的纖腰便要將她拖進屋去那少*婦駭然道:放手!放手!
董老五把手放開了皺眉道:怎麼?還沒謝上一句又不肯了?那少*婦大聲道:把你的臭錢拿回去!你敢觸我的身子!小心我向我丈夫說去!讓他找你算帳!
算帳?董老五笑了起來道:怎麼?你還不知道那事麼?那少*婦怒道:什麼事?董老五笑道:嫂子跟你說吧你夫君坐牢啦。那少*婦大驚道:什麼?
董老五笑道:我昨晚親眼目睹這小子了失心瘋居然在紅螺寺裡當強盜現下已給押入刑部大牢等著問斬啦。聽得此言眾鄉親全都呆了不知董老五所言是真是假那女童害怕驚惶已然放聲大哭起來。那少*婦張大了嘴寒聲道:你騙人
董老五笑道:嫂子不信是麼?來來來咱們進屋子裡去我細細說與你聽。那少*婦讓董老五伸手一拉不由尖叫起來:救命啊!快來人啊!救命啊!眾鄉親傻住了萬沒料到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公然調戲婦女。一名少年越眾而出喝道:董老五!你放手!
有人見義勇為董老五也不敢放肆了鬆開了手悻悻地道:放啦你待要如何?
那少年喝道:董老五!你想來綠竹巷逞威那是打錯了算盤告訴你某姓荊祖上正是天下第一豪俠名叫荊軻字一齣董老五反手一耳光摔出打得那少年直滾了出去淡淡地道:廢話連篇。你是荊軻老子便是秦始皇。告訴你我可是練過的。
想當個地痞第一要緊處便是練武強身。否則要是弱不禁風哪能幹壞事?
董老五哈哈一笑眼看鄉民們怕了便抱住那少*婦的肩頭笑道:嫂子咱們走吧。
正說嘴間忽然肩頭給人重重一拍董老五回頭一瞄背後卻來了一條壯漢正是巷口殺豬的黃姓屠夫。聽他嘿嘿笑道:董老五?你可知黃某祖上是誰?
黃貓黃狗、黃毛丫頭董老五蔑笑道:我怎麼知道?
黃巢黃姓屠夫目露兇光森然道:黃家後人在此你練過什麼趕緊說說吧。
他日若遂凌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這古來第一凶神便是黃巢相傳此人大鬧江南十餘省殺人八百萬果然後人也是胸長黑毛肩寬臂粗年屠八十幾頭毛豬若要硬拼董老五恰是剛好。眼看黃巢後人現身眾鄉親全都喝起採來了董老五也不禁軟下口氣陪笑道:黃老哥大家井水不犯河水有話好說啊。
有話好說?黃姓屠夫嘿嘿笑道:同你這種人說話我只一個字。俯身附耳舉起大醋缽拳對著肚子便是一記狠笑道:操!一聲悶哼過後董老五摔跌在地捂著肚子打滾黃姓屠夫冷笑道:怎麼樣?還舒服吧?
董老五乾笑喘息:舒服、舒服。黃姓屠夫笑道:舒服就好咱倆再打過。董老五喘道:不、不了我得找幫手了。黃姓屠夫嘿嘿笑道:想找兄弟啦?你想找誰?羊市街的貓老大?北城郊的狗腿幫?董老五搖頭道:別猜啦咱要去東直門。
東直門?黃姓屠夫眼珠兒一轉駭然道:等等!你你要上衙門?董老五嘆道:廢話你沒聽說過麼?小人報仇、君子報案咱又不是流氓地痞捱了打當然得找差大哥幫忙啦。
以暴易暴、萬萬不可天下最大的門派便在東直門。天下官差最痛恨的人便是私下報仇的俠客專搶他們的飯碗。董老五拍了拍屠夫的肩頭淡然道:趕緊回家交代遺言一會兒官差就到啦。想起這幾年潼關前線極缺人手黃姓屠夫駭然變色急急向後退開再也不敢出頭了。
哈哈哈!哈哈哈!董老五放聲大笑拖著那名少*婦便又望門裡走去了。
天下事一物降一物董老五整得垮文秀少年卻打不過黑臉屠夫然則黑臉屠夫拳頭再大又如何贏得了鐵面官差?一會兒幾十人登門造訪腳鐐手銬捆手縛腳還不是成了個大花粽?
想當個壞人訣竅便是報官。千百名官差讓你靠著卻還怕誰?董老五放聲狂笑正得意間突然一名老婦奔出厲聲道:董老五!給老孃站住!
董老五微微一驚隨即釋然而笑:我道是誰原來是王伯母來了。王一通的老母現身了戟指大罵:姓董的!你能上官府告人家別人就不能告你?告訴你!你的狗爪子敢觸到我兒媳婦一根手指休怪青天大老爺砍掉你的狗腦袋!
聽得此言眾鄉親全都喝起彩來了看這王老太昏庸無能平日只懂吃喝傻笑此刻腦袋卻是明明白白官府既不姓王、也不姓董他董老五能告官豈難道別人不能告?
正統朝律法森嚴官員若是收賄被捕往往一刀劃破背脊從頸至股當眾剝皮董老五要想勾結京官不妨連貪官一起告。一片叫好聲中王老太向前一站戟指大罵:董老五!你眼裡若還有王法便快快放開我兒媳婦!否則要你死!
王法?董老五眨了眨眼道:什麼王法?你們姓『王』的家法?王老婦怒道:裝什麼傻?王法就是朝廷律法!聽不懂麼?董老五哦了一長聲道:原來是這個啊。
他點了點頭嘆息道:老夫人你開口王法、閉口王法可知『王法』叫什麼名字?
王老太茫然半晌沒想王法還有名字。正嚅嚅齧齧間董老五便開啟了隨身包袱取出一本典籍昭示鄉人。
好厚的書重重一大冊董老五指著書名眯眼道:來看仔細這就是王法。你們讀讀看瞧瞧王法叫什麼名字?老太婆眯起昏花老眼只見書皮上依稀有字從上至下應該有六個。勉強讀起第一字喃喃地道: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