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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傳 隆慶天下 第一章 日本晁卿辭帝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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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傳夢海的最高寶藏.便藏在「夢島」之中然則眼前的海域並非是什麼平安所在而是傳聞中的「苦悔」。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漢人遠祖諄淳告誡子孫莫來此地自尋煩惱以免後悔莫及.至於朝鮮賢者則在「謎海」之上另添白蛇傳說想來也在警告來人莫要妄入此地。

逸海上人道:「大內君你是幕內第一海士這艘船又是你的。老實說吧你是不肯同來我們誰都進不去。」

大內良臣並非普通人他出身周防國乃是家督大內氏的子孫號稱幕內第一舵手。靠著駕船之技精良高明近年來主掌「勘合貿易」。每逢博德港商船出海必由其出面領軍足見幕府對他倚重之深。然則他名為武士實為商人夢海寶藏再豐厚、再迷人也不值得以性命交換。逸海上人笑了一笑道:「大內君你忘了令伯祖‘義弘公’麼?」

大內良臣全身劇震頓時之間看到了寶藏以外的物事。

周防大內氏的家督便是三十年前切腹自殺的「大內義弘」他生前在世之時使以進入夢海為職志。心念於此.大內良臣霍地咬牙道:「好!為了義弘公我願意進去!」眾家臣聞言大驚正要來勸卻給逸海上人攔住了說道「保衛主公是你們的職責別做個膽怯的人。」大內家眾給他一說頓時羞愧無地忙拜伏在地喊道:「上人恕罪我等知錯了。」

逸海上人微微一笑欠身道:「同舟共濟不必行此大禮。」日本人最重尊卑貴賤之分那逸海上人卻反其道而行以「學問僧」的身份向下人們敘禮太批武士誠隍誠恐伏地再拜恭敬之色都於至誠。

大內良臣沿船走了一遭眼見河野家的戰船仍舊緊靠左舷並排停泊後方卻緊跟著十來艘小船想來「閻將軍」正是依此登船暗施辣手。他心下暗暗忌憚自知這批同伴都是牛鬼蛇神當即咳了一聲道:「洋雄君。阿一兄請你們命人把座船駛離我要起錨了。」

都說術業有專攻。河野洋雄劍法精湛號稱「生試七胴」那「閻將軍」是忍法刺客神出鬼沒可這些人一旦來到大海之上卻都得昕大內良臣得。畢竟他是「幕內第一海士」放眼東瀛無人能與之並肩。果然號令一下.兩大武也不敢怠慢各自命人將座船駛離停於外海等候。

大內良臣提起了海螺嗚嗚吹鳴一時間全船上下都動了起來。只聽甲板上腳步來回十來名武士絞動鐵鏈將大鐵錨從海底拉起前方四艘小舟聽得號令。便又再次提槳划水朝夢海深處駛入。

(應永之亂:室町幕府時期(鎌倉幕府之後)地方大名與將軍之間嚴重對立。當時的將軍是足利義滿就是《聰明的一體》裡的那位將軍。本書中提到的大內義弘因助將軍平亂有功成為周防與長門等六國的守護。大內家勢力大增引幕府不滿。在幕府的蓄意挑釁之下大內義弘拒絕承擔幕府的課役並於應永六年(1399年)擁兵謀反史稱應永之亂。大內義弘動員了領內的勢力同時聯絡對幕府不滿的各方難企圖推翻幕府的統治。應永之亂以幕府方的全面勝利而告終大內義弘兵敗切腹幕府威望達到鼎盛時期而大內氏也變成了區區的周防和長門兩國守護。

後來大內義弘的子孫臥薪嚐膽、東山再起、奪回部分失地之餘又征討新的領地成為書中提到的七國守護。)

四下一片死寂大船聞入古代航道潮溼水霧立時瀰漫而來甲板給水煙徹底淹沒竟是伸手不見五指人人都感呼吸不暢.渾身溼嗒嗒的。大內良臣明白情勢兇險異常便親自掌舵一邊觀看海圖一邊順盼情勢就怕海底藏著暗礁海巖如果撞破船身不免讓眾人葬身魚腹。

船點起了大火盆盼能照亮遠方海面然而霧氣過濃反射折光.只讓船頭處多了一個七彩光暈如夢如幻。此時此刻除了船處的一點光亮.四下盡是無邊黑暗。就聽海潮靜靜拍打船舷此外竟是什麼也聽不著、看不見。

河野洋雄嘿嘿冷笑:「馬鹿野郎不愧是什麼夢海霧氣比想象還濃。」逸海上人輕聲道:「這算是好的了。比起上次見到的時候霧氣已淡了許多。」

眼前水霧濃厚實為生平所僅見.誰知這還算是霧氣淡的時候眾人茫然道:「上人您……您以前進來過這兒麼?」逸海上人搖頭道:「闖進夢海這還是生平頭一次不過每年到了七月時節老衲便會前來外海一帶.探查夢海里的動靜。」河野洋雄皺眉道:「七月時節’為何是七月?」

逸海上人道:「七月初一鬼門開每逢孟蘭盆節前後‘夢海’的霧氣便會消退許多。」

大內良臣算了算日子看今日乃是六月中已近七月初一當即道「原來還有這層道理。看來琉球漁民稱此地為‘目蓮鬼悔’也是為了這個緣故吧?」逸海上人嘆道:「沒錯七月初一地府開門目蓮若想闖入地獄救母也只有這幾天方便了。」

七月初一鬼門開恰是佛家的「孟蘭盆節」又稱「鬼節」根據佛家說祛地獄之門將於今日開啟釋放孤魂野鬼出來。

在場都是滿手血腥之輩不說河野洋雄生試七胴殘酷好殺.便看那個「閻將軍」為了效力大名殺了多少無辜之人?諸人想起地獄因果報應之說不由都隱隱感到畏懼。

良久聽得一名武上低聲道:「上人我們……我們是第一批進入夢海的人麼?」

逸海上人笑了笑道:「早在數百年前就已經有人來過此地了。」眾人微微一驚道:「數百年前?那……那是誰?」逸海上人尚未回話.卻聽那「阿一」冷冷地道「繪製這海圖的人。」眾人心下醒悟力才想起那張夢海圖寶圖早在世間這夢海當然已有捷足先登之人。河野洋雄沉吟道:「上人這夢海寶圖究竟是怎麼來的你知道麼?」

逸海上人道:「此圖第一次現世是在‘大唐招提寺’之中。相傳是一名小沙彌覺的此後便交給了政子夫人。」

這位「政子夫人」倒是大名鼎鼎乃是鎌倉幕府第一代大將軍源瀨朝的妻子出家後號稱「尼將軍」在東瀛可說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只是這「唐招提寺」有何來歷反而讓人心存迷惑。眾人喃喃地道:「招提寺……那……那是」那「阿一」冷冷介面:「鑑真和尚。」

眾人院然大悟方才想起那位修建「大唐招提寺」的高僧來自中原的「鑑真和尚」。河野洋雄頷道:「這麼說來這夢海圖便是鑑真和尚繪製的.對麼?「

逸海上人咳了一聲.那「閻將軍」則是冷冷嗤了一聲滿是譏嘲之意。河野洋雄有些惱火了霎時手按劍柄森然道:「怎麼?我說錯了什麼」逸海上人咳道「施主忘了麼鑑真和尚是個瞎子。」河野洋雄啊了一聲卻也想了起來依史籍所載鑑真和尚於平安時期渡海東來抵達東瀛時年近古稀早已雙目失明想他瞽目之人寫字尚嫌勉強卻又如何繪製海圖?

河野洋雄自知丟人現眼一時咬牙切齒良久終於轉過頭去道「罷了。」把手一送.太刀回鞘正要說幾句話遮掩甲板上競有人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哈!」眾人急忙轉頭猛見閻將軍仰頭大笑聲傳大海.全不給人家一點面子。武士之道重榮辱。往往一言之差便招三世之禍果然河野洋雄惱羞成怒只見他深深吐納幾口調勻了氣息方才大步而出靜靜地道:「你笑什麼?」

閻將軍仍在笑不過這回並非狂笑.而是冷笑。大內良臣等人在旁觀看心裡都是暗叫不妙。河野洋雄也不多問既然對方視己如犬那也不必客氣.當即道:「忍者拔你的劍。」

河野洋雄邀鬥了先前他給這人打個出其不意早想討回公道這時索性一股腦洩出來。那閻將軍卻也傲慢之至.只管雙手抱胸後背向敵渾不把對方放在眼裡。河野洋雄怒不可遏厲聲道:「轉過身來!」

正要拔刀生斬卻聽逸海上人咳了一聲道:「施主他早就轉身了。」

河野洋雄微覺愕然只見那「阿一」頭罩黑套目向前方可後腦勺處卻精光閃爍隱隱透出一雙斜斜的長眼。河野洋雄臉色劇變趕忙向旁一撲著地滾了開來。

全場驚駭不已看這閻將軍狀似傲慢背敵實則早巳暗暗轉身。若非河野洋雄也是百戰之身見機極快否則對方殺招一齣恐怕勢在劫難逃。

忍法乃是暗殺之術箇中詭譎可怖之處外人實難想象其萬一看著河野洋雄貿然邀鬥難免自討沒趣。

此時眾人同在夢海本該同舟共濟奈何船上或是兇徒或是刺客早晚會血流成河。大內良臣有心解圍忙道:「上人這鑑真和尚既是瞎子想來這夢海地圖也非他所能繪製卻不知此圖怎會在唐招提寺出土?」逸海上人道「他是受故人之託。」

大內良臣愕然道:「故人?」逸海上人朗聲吟道:「日本晁卿辭帝都征帆一片繞蓬壺。明月不歸沉碧海白雲愁色滿蒼梧。」

逸海上人無所不能.非但精通漢律讀起詩來更是抑揚頓挫甚是悅耳。餘人問有限不解漢學難免聽得一頭霧水。大內良臣沉吟道:「這‘晁卿’便是您口中的故人嗎。?」

逸海上人道:「沒錯。根據史載他便是第一位成功闖入夢海的人。」眾人微微一驚看面前的海域是「鬼海」、是「謎海」可說是天下第一驚險海域。孰料竟有人能來去自如?太內良臣深深吸了口氣道:「如此說來過張海圖便是此人繪製的?」

逸海上人搖頭道:「不是。」大內良臣愕然道:「為何不是。」逸海上人道:「那張海圖所載文字並非楷書而是小篆。」

大內良臣暗暗頷自知楷書是近世之物小篆卻是遠古書體想來還早於鑑真之時。他凝思半晌又道:「這夢海圖究竟是怎麼來的上人知曉麼?」

逸海上人搖頭道:「這海圖的來歷並無史料可考便與夢海一般同是不解之謎。老衲近年反覆搜尋史料也只知這張寶圖是‘晁卿’所尋出其後轉託鑑真方才帶回日本。」聽得一聲冷笑、眾人轉過頭去卻又是河野洋雄。聽他道:「聽你說得天花亂墜若是真有其事這‘晁卿’該當大大有名才是吧為何我沒聽說過他的名字?」

逸海上人道:「唐人稱‘卿’是對士人的敬稱。這位晁卿本名叫做‘晁衡’曾在長安住了幾十年.可說名重一時。」眾武士聽「晁衡」二字頗為耳生茫然便問:「這位也是唐人嗎?」逸海上人道:「不是‘晁衡’是日本人。他十六歲時離鄉.來到長安直到五十多歲才辭官返國。你們方才聽到的那詩.便是唐國大詩人李白寫來紀念他的。」

李白又稱「李太白」號稱詩仙.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卻不知他何時與東瀛人士結交的。眾武上滿心茫然喃喃忖念之中忽聽逸海上人吟道:銜命將辭國非才忝侍臣……平生一寶劍留贈結交人。」

眾武士醒悟過來大聲道:「對了!晁衡就是遣唐使‘阿倍仲麻呂’對不對?」

逸海上人微笑道:「沒錯。就是‘阿倍仲麻呂’。他便是第一位闖進夢海的英雄。」

在場上下恍然大悟方知這位「晁衡」來歷如何原來他就是元正女皇時代的遣唐使「阿倍忡麻呂」此人交遊廣闊曾與大詩人李白、王維等人唱和那句「平生一寶劍留贈結交人」正是他返國前贈給王維的名句。

眾武士過去也曾聽說遣唐使「晁衡」的事蹟只知此人聰明博學曾經高中長安進士成了大唐皇帝身邊的侍從官卻沒想到此人人居然到過夢海尚且託人帶了一張海圖回來。一人低聲來問:「上人當年晁衡為何進入夢海?他可是奉了誰的命麼?」

逸海上人道:「當然:他九死一生闖入夢海並非是自己的意思而是奉了朝廷之命。」聽得此言.滿船上下全都轉過頭來了齊聲凜道:「朝廷?」

「朝廷」二字大有深意在日本人口中專指天皇一系之公卿世官又稱「公家」。至於幕府大將軍則稱為「武家」以別於京都王室。河野洋雄深深吸了口氣道:「朝廷……朝廷也曾來‘夢海’尋寶麼?」

逸海上人嘆道:「當然了。據我所悉自聖德太子受刺身死後歷代天皇法皇、東宮太子莫不竭盡所能代代都遣使進入夢海盼能找回那樣失落的寶物直到元正女皇這一代晁衡方才成功闖入夢海。」聽得歷代前仆後繼盡皆進人夢海眾人不禁愕然道:‘他們……他們到底要找什麼?」

逸海上人正要回答猛聽「砰」的大響聽得一人大聲道:「主公!主公!您快過來看!」

大內良臣大吃一驚急忙喝令下錨隨即循聲疾奔其餘逸海上人、閻將軍、河野洋雄並同上下數十名武士人人都來到了左舷.定睛一看不約而同「啊」的一聲向後退了開來。

層層濃霧中左舷旁伸來了一根腐朽的桅杆那海里竟然有艘沉船卻與船身相撞了。

眼看桅杆搖搖欲墜一名武士大著膽子輕輕朝桅杆推去嘎嘎低響中只見那桅杆緩緩傾斜猛然間海面水花四濺轟聲大作那桅杆已然斷成兩截一段摔入了海里一段卻墜到了甲板上。

眾武士相顧駭然慢慢圍攏過來只見那段桅杆長約五尺圓徑甚粗卻已腐朽破爛。眾人低聲來問:「主公這是哪裡的沉船您看得出來麼?」

大內良臣是幕內第一舵手.海洋之事無出其掌握自沒什麼事難得倒他。他拾起了桅杆反覆察看道:「這是蒙古人的船。」聽得此言眾人盡感驚疑:「蒙古人的船?你沒看錯嗎?」

「大內君沒說錯.」河野洋雄也蹲了過來他指著桅杆上的鉚釘道「我曾在‘鷹島’見過蒙古的沉船隻有忽必烈大帝建造的船隻才會用這樣形狀的鉚釘。」

眾人全呆了.沒人料到忽必烈的船隊也曾來過「夢海」甚拿沉沒存此一片寂靜間只聽一名武士顫聲道:「看……好多船……好多船……」

全場盡皆回凝眸遙視遠方只見濃霧中黑影重重一根又一根桅杆凸出於海面或直立、或傾坍、或斷折船底不絕傳來低微碰撞聲海流送來了無數浮木.眾武士驚惶打撈但見「蒙古軍艦」、「天龍寺船」、「勘合貿易船」……遺骸撈不勝撈其數之多遍數不盡。

這不是夢海.而是鬼海歷代海船曝數葬身於此無一例外河野洋雄看得頭皮麻顫聲道:「上人……到底……到底他們要找什麼?」逸海上人默然一旁閻將軍介面道:「他們在找夢島。」眾人錯愕不已:「夢島島上有什麼?」

閻將軍沒有說話了他也許不想說也許他自己也不明白「夢島」有什麼。

眾武士面面相覷此時此刻人人都覺得事有蹊蹺可究竟什麼地方不對勁卻又說不出來。萬籟俱寂中只聽大內良臣低聲道「上人您……您方才說晁衡曾經成功闖入夢海那……那後來呢他回到日本了麼?」逸海上人嘆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大內良臣低聲道:「那個晁衡真的回到日本了嗎?怎麼我從沒聽說他回國以後的事蹟?」

聽得此言眾人不覺都「咦」了一聲。看這「晁衡」是唐國進士名氣極響若是返回日本定居了必然與吉備真備、空海和尚並駕齊驅。可眾人過去只聽說晁衡在中土如何風光、如何得意至於他返回日本後官居何職是否受到天皇重用卻從未聽人提及。

河野洋雄喃喃地道:「是啊……進……這夢海寶圖何其緊要晁衡為何要託別人帶回日本?難道他自己都不想邀功嗎?」這話問到了要緊處眾人心下都是一凜.看這張「夢海圖」何其緊要.晁衡為何要託鑑真和尚帶回?一片寂靜中人人心裡都想到了一件事:晁衡也許沒有回來。

眾人越想越怕只覺此事疑點重重。良久.只聽逸海上人嘆了一聲道「好吧你們既然問了.我也不好隱瞞。晁衡五十六歲那年確實離開了中土不過他並未回到日本。」眾人驚道:「為什麼?他不是辭官返鄉了嗎?為何沒回來?」

逸海上人默然半晌道:「他遇上了一場……」他頓了頓嘆道「海難。」全場大駭道:「海難?」逸海上人輕聲道「是。晁衡五十六歲那年再次闖人‘夢海’之後就生了一場大海難。訊息傳回長安李白聽說故人死於大海心裡悲痛便寫了一詩憑弔他。」

日本晁衡辭帝都征帆一片繞蓬壺。明月不歸沉碧海白雲愁色滿蒼梧。

眾人臉色急變方知這唐詩何以滿布感傷又是什麼「明月不歸沉碧海」又是什麼「白雲愁色滿蒼梧」如此愁雲慘霧果然是拿來憑弔死人的。

大海死寂宛如墳場忽聽河野洋雄厲聲吶喊:「八嘎!」喊聲遠遠送了出去有如負傷的野獸臨死哀嗚他揪住大內良臣的衣襟吼叫道:「良臣!你那張海圖究竟怎麼來的真是你祖父傳下來的嗎?」大內良臣使勁掙扎卻比不上他的力大隻能喘道:「一半算是……」

河野洋雄怒道:「胡說!什麼叫一半算是?」大內良臣喘道:「這……這張圖是我祖父的東西可三十年前‘應永之亂’時卻給幕府奪走了……」河野洋雄嘿嘿笑道:「誰曉得一個月前幕府卻遣使過來把這張圖交還給你了是麼?」大內良臣喃喃地道‘你……你怎麼知道的?」河野洋雄鬆開了手嘆道:「我的圖……也是這樣送來的啊……」

大內良臣張大了嘴驟然之間人人也都覺了一件事原來滿場豪傑雲集在此背後都有同一個理由那便是隱身室町的「幕府大將軍」。

幕府大將軍向來城府深沉如今多方示好把眾高手一一引到夢海卻是什麼樣得用心?全場彷徨不安卻聽那「閻將軍」笑了笑道:「一個月前我聽說大內氏找上了河野氏兩家打算聯手闖進夢海我得知之後坐立難安便連夜率眾出山追到了海上……」他頓了頓輕輕笑道「逸海上人這訊息是你放出來的吧?」說話問霧氣中便現出了大批忍眾個個身影蒙(此處缺一字)手中卻是精光霍霍已然亮出了「手中劍」。

眼見逸海上人遲不答話河野洋雄手按刀柄霍地將手一抽但所刷刷連聲河野家眾盡數拔刀已將逸海上人團團包圍。那「閻將軍」笑了一笑徑自緩步上前輕聲道:「逸海多年交情.你就不必瞞我勒。說吧……你是‘金閣寺’的人是麼?」

這「金閣寺」並非尋常佛院而是前東瀛霸主「源道義」退隱出家之地。如今梟雄雖死餘威猶存當時東瀛人提及幕府令出之地仍以「金閣寺」相稱足見其殺權之重。

逸海上人身陷重圍偏又手無寸鐵僅憑一根柺杖禦敵若要與河野洋雄的太刀相撞立時便要斷折更遑論要與高深莫測的「閻將軍」出手交戰?

大內良臣深怕血濺五步忙上前勸阻:「等等先別動手大家有話好說……」話聲未畢已給河野洋雄一把拉開怒道:「傻瓜!你還沒覺麼這是‘金閣寺’佈置的騙局啊!」

日本人不同於他國子民民風向來好勝這「夢海」雖然詭異多端卻也嚇不倒他們反而是數百年的傳說積累.引得舉國上下前仆後繼人人葬大海便如飛蛾撲火一般。依此看來這「義政將軍」正是要借刀殺人將滿船政敵一網打盡。至於這「逸海上人」想必另有安排接應隨時準備逃生。

大內良臣呆了半晌忙道:「不會的義滿將軍早就謝世了現下是他的孫兒「義政將軍」當家作主他好好的一個佳公子豈忍加害我等?」他還待再說眾家臣卻已圍了過來大聲道:「主公快醒醒啊!您忘了令伯祖義弘公是怎麼死的嗎千萬不能相信幕府的人啊!」

前事不忘後世之師。大內氏與足利氏之間早有宿怨.當年大內義弘是七國守護、幕府功臣卻因手掌貿易大權引足利義滿覬覦也是幕府長年侵逼終於引了「應永之亂」。如此血淋淋的教訓放在眼前豈能不加提防?

足利氏一向攻於心計縱使足利義滿已死仍舊不能掉以輕心眾武士全數出身周防、長門等地皆是大內氏的數代家臣此時護主心切莫不苦心勸諫就怕他再次中計上當。

殺氣騰騰都在等候逸海上人說話。只聽他深深嘆了口氣道:「你們說對了我是‘金閣寺’的人。從年輕到老我一直追隨義滿將軍。」河野洋雄冷笑道:「猴子也會從樹上掉下來啊。逸海上人你苦心設計這個騙局也真辛苦你了。」

逸海上人嘆道:「諸位會錯意了。老衲雖然是幕府的人可此番邀集各位進來夢海卻真是一片誠心絕無分毫陷害之意。」河野洋雄冷笑道:「一片誠心?難不成你真是約我們來尋寶的?」逸海上人靜

靜地道:「沒錯。」河野洋雄正要叫罵「閻將軍」卻已伸手製止靜靜地道:「你說吧過夢海里究竟有什麼?」逸海上人道「日本失落的東西。」

話外有話人人愕然難言閻將軍道:「我們少了什麼?」逸海上人嘆道:「和」

「和?」眾人面面相覷全都笑出了聲「都到了這個田地你還想求和麼?」

「住口!我說的是……」逸海上人厲聲道「大和!」河野洋雄厲聲道:「馬鹿野郎!」他把手一抽迎風便斬逸海上人怒目圓睜也已提起柺杖直揮而上。兩旁武士出一聲喊並同「闖將軍」的麾下忍眾人人奮勇上前預備將之亂刀分屍。

當地一聲巨響河野洋雄好似砍中了什麼激出了無盡火光忽然間人人耳中都聽到了低微佛音嗡嗡聲響中.只見一個人飛了出去摔倒在地正是河野洋雄!轉看周遭滿是刀刃器械無論是山中忍族抑或町下武士人人空著雙手滿面駭然。

嗡嗡嗡嗡嗡……甲板上傳出低微空響聽來宛如佛音梵唱。逸海上人環顧群雄緩緩持起拐枝將其插入船頭火盆之中。

熊熊火焰焚燒照出了佛影光暈看那隻柺杖本色如黑玉為那烈火一逼竟然現出了鮮血溶解之色隨即閃耀出一行刀銘漢文見是:「穀神玄牝」。

眾武士張大了嘴一個個跪倒在地顫聲道:「北鞘……」

「穀神不死是謂玄牝」。東瀛史上最為玄奇的法刀便是跟前的「北鞘」!據說這柄刀打造時出了差錯以致生來無刃.無法殺人可任何兵器也都傷不了它。縱以鐵錘奮力轟擊亦能完好無損。故給人稱作「玄牝之刀」號稱能收降天下一切兇器。

逸海上人厲聲道:「懂了嗎?幕府要找的是什麼樂西?」

眾武士悵然若失.心中卻也一片雪亮已知幕府此番勞師動眾來此一切便是為了尋回那柄傳說中的無上神物:「南刀」。

「南刀」與「北鞘」此即深藏武家心中的兩大傳說。據聞「北鞘」天生空虛不具刀刃能降伏一切殺人兇器故名玄牝。「南刀」卻恰恰相反它是東瀛史上最血腥的一柄殺人刀生具亂性無所不殺任何物事一旦接近它的刀鋒半尺便會自行破損裂開。正因如此兇殘「南刀」也得了個可怖外號。稱作‘不宿刀」它找不到相容的刀鞘沒了棲宿之所遂只能以血作鞘.永無止盡地殺戮下去直到「殺人百萬」為止。

「南刀」、「北鞘」大內良臣昔時雖也聽過這兩樣東西的傳聞卻總以為「南刀北鞘」僅是個比喻專用來描繪自相矛盾的事物。畢竟「南刀」無所不殺號稱能斬壞世間萬物「北鞘」卻是無堅可摧天上地下無物可傷這兩樣東西的性子全然相沖便如世間的「矛」與「盾」壓根兒無法自圓其說怎可能同時存在於人間?

但是傳說是真的因為傳聞中的「北鞘」就在眼前。滿場靜默中逸海上人低聲念佛將那柄黑玉寶鞘平持於胸一個又一個武上跪倒在地.朝那柄「北鞘」頂禮膜拜。

那「北鞘」不知是什麼質料所就明明為烈焰焚燒卻不見分毫熱燙逸海上人持於手中自也無不適之感。那「閻將軍」深深吸了口氣下拜道:「上人我錯怪你了.請寬恕在下的無禮。」逸海上人笑道道:‘我不原諒你還能如何呢難道要你切腹謝罪嗎?」說著便將那「閻將軍」扶起神色慈和悅然。

這逸海上人不同於武家作風為人詼諧並無架子。眾人暗暗鬆了口氣道:「上人你……你怎麼會有這柄‘北鞘’的?可是……可是幕府交給您的麼」逸海上人微微一笑道:「沒錯這是義政將軍交給我的。他吩咐老衲陪同令主公來到夢海。只因此行兇險異常他事先便把‘北鞘’交給了我以作防身之用。」

世上最血腥的妖刀便是「不宿之刀」.想來唯有「北鞘」能抵擋其兇焰。眾人呆呆望著黑沉沉的「北鞘」喃喃又問:「上人這……這世上真有‘南刀’嗎?」「當然有。」逸海上人淡淡地道「你們若是不信不妨去‘吉野’找些老人問問你們只要提到‘南刀’的事情他們也會反問你這世上是否真有‘北鞘’。」

「吉野」眾武士面面相覷愕然道「您……您說的是‘吉野南朝’?」逸海上人微笑道:「沒錯就是吉野山的南朝。那裡是‘南刀’最後現身的地方。」眾武士大驚道:「最後現身的地方?那……那‘南刀’現下去了哪兒?」

逸海上人遙望茫茫海霧輕輕嘆息眾武士愕然醒覺.已知「南刀」便在夢海。

日本向來只有一個朝廷便位於京都室町。可過去六十年裡「吉野」卻曾另創朝廷與京都分庭抗禮。只不知此事與「南刀北鞘」有何干系?河野洋雄越想越疑惑低聲便問:「上人這……這‘北鞘’是怎麼落到幕府手中的?您可以說說麼?」

逸海上人笑了一笑他攜住那「閻將軍」的手淡然道:「大內君請你下錨我有幾句話要與各位說。」大內良臣心下大喜自知他要借一步說話了忙召來一名武士附耳吩咐幾句隨即伸手肅客將一行人引向了內艙。

來到了艙裡只見窗邊置了一張茶几地下鋪了草蓆一如尋常居家陳設大內良臣曉得逸海上人身份極高便屈膝跪姿。坐不動身。逸海上人則如尋常僧侶一般自管盤膝打坐。

四下一片靜默逸海上人輕聲道:「大內君老衲可以請教你一件事麼?」大內良臣忙道:「不敢能回答上人的垂問是在下的榮幸。」逸海上人笑了笑道:「你不必客氣。我只想請問閣下你孩提時可曾聽聞過‘南刀北鞘’的傳說?」

大內良臣吞了口唾沫道:「有在我七歲的時候。」逸海上人微笑道:「你是聽誰說的?可是令伯祖‘大內義弘’麼?」

「大內義弘」便是周防大內氏全族的大家長人稱「義弘公」此人曾經背叛幕府於「應永之亂」起兵稱反。大內良臣黯然道:「上人所言不錯。義弘公曾經開示我等他……他說‘南刀北鞘’涉及了日本的武運若有人能同時掌握這兩樣神器.便能一舉結束武家亂世進而統一全日本……」他頓了頓慌忙乞問「上人他……他說得對麼」

逸海上人微微一笑並未多言。大內良臣卻也不敢多問想起了族人與幕府的恩怨一時更是戰戰兢兢。

四人對面而坐大內良臣心頭怦怦跳著一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麼二也不解「北鞘」與幕府有何淵源更不知這‘南刀」為何會藏於夢海之中。一時心中百轉千結不知有多少疑惑待解。他不敢隨意啟齒只取來了一隻炭爐默默煮茶燒水。

四下朦朦朧朧啦滿是水汽連艙裡也難以倖免。大內良臣燒煮了茶水.艙裡水霧更濃極顯悶熱他推開了窗扉一時間冰寒冷霧襲面麗來逼得他打了個寒噤只得又掩上了窗。逸海上人微微一笑道:「這夢海真是古怪對麼?」

大內良臣不敢多口只斟上了熱茶恭恭敬敬地奉了過去。逸海上人道:「大內君您曉得義政將軍為何會派您來夢海?」

大內良臣微微一愣道:「這……這不是因為我懂得駕船嗎?」逸海上人微笑道:「大內君的駕船本領高這當然是個原因。不過義政將軍找您過來另外還有個情由。」大內良臣心下一凜忙道:「請上人教誨。」

逸海上人提起茶杯輕啜一口道:「您姓大內。」大內良臣愕然道:「大內」逸海上人淡然道:「沒錯正因您是大內家的人所以義政將軍指名閣下命您陪同老衲進人夢海。」

河野洋雄伸手自指愕然道:「那……那我呢?」逸海上人淡淡地道:「你與閻將軍一樣都是此行的護從保衛大內君平安。」

大內良臣聞言戰粟不知自己有何要緊之處一時俯身再拜逸海上人笑了笑他將窗扉開啟一縫望向窗外的夢海道:「太內君您知道朝鮮人怎麼稱呼這片海域嗎?」大內良臣咳了一聲道:「謎海。」

逸海上人微笑道:「沒錯。那您可曾知道為何朝鮮人始終沒來解開謎團?」大內良臣搖了搖頭示意不解逸海上人笑了一笑道:「因為他們相信了漢人的說法。」

大內良臣愣住了:「上人的意思是……」逸海上人微笑道:「知道吧漢人怎麼稱呼這片海域?」大內良臣心下一凜忙道:「苦海。」話才出口心下便有醒悟「上人的意思是說……朝鮮人不敢過來揭開謎底便是怕給自己帶來苦果?」

逸海上人道:「沒錯。朝鮮深受漢儒教化也學著漢人壓抑自己始終視這片海域為禁忌。可是我們日本人不同過去七百年來我國上下始終堅信這片海域裡必然藏了一個秘寶足以扭轉日本的國運。因此我們稱之為‘夢海’便是要鼓勵子孫冒險犯難無論犧牲了多少人也要破解這個謎團。」

大內良臣怦然心動方知「夢海」二字競有如此重大寓意。忙道:「如此說來晁衡也是為了破解這個謎團而來的?」逸海上人笑了一笑道:「沒錯。自飛鳥時代開始歷代的公家武家、法皇天皇莫不競相派人來到夢海.這一切的用意就是要找出這個代代相傳的寶藏。」大內良臣忙道:「那……那他們找到了嗎?」

逸海上人道:「找到了不過他們只找到了一半。」說話間。便將「北鞘」解了下來放到了席上。頓時之間河野洋雄大內良臣乃至那位「閻將軍」人人都緊張了起來。

河野洋雄吞了口唾沫不知不覺間竟悄悄伸出手去想融摸「北鞘」。逸海上人笑了笑道:「河野君您能看懂鞘上的梵文麼?」

河野洋雄急忙縮手回來乾笑道:「對不起我……我失禮了。」逸海上人淡然道:「不必顧忌。我奉義滿將軍之命長年鑽研‘北鞘’至今已有三十載諸位若是有什麼獨到見解老衲欣然拜領。」河野洋雄咳了一聲小心接過了「北鞘」忽然間雙手向下一沉那北鞘居然落了下來看這柄空鞘分量如此之臣稍不留心便要提之不住。

「閻將軍」深深吸了口氣.半空接住了「北鞘」手臂竟是不晃不動眾人看在眼裡都是暗暗喝彩。只見他提起刀鞘湊到眼旁去看但見鞘身銘刻四字正是「穀神玄牝」餘處滿布梵文正面背面皆然。

霧氣瀰漫艙裡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然則傳聞中的北鞘已在眼前。人人藉著微弱燈光光窺視只見它黑沉沉的。鞘身隱刻了無數血金梵文轉看鞘口處卻又散出一股淡淡紅光望來既血腥又神聖無以名狀。大內良臣一旁看著便慢慢拔出自己腰間的「脅差」便朝鞘口插進試合.猛聽逸海上人怒喝道:「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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