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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傳 隆慶天下 第四章 千呼萬喚始出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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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風訓名氣極大,不知勝過胞弟多少倍。聽得「崔無敵」的名頭,白璧暇登時「啊」了一聲,才知這位名不見經傳的少年,竟是當年永樂帝座下八虎之後,倒真是小覷他了。只聽不孤子嘆道:「崔廣成、魏友逢,皆是永樂帝座下名將,二人一內一外,並稱‘龍帥虎將’,天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只有那幫乳臭未乾的後生小輩,方才有眼不識泰山。」

此時白璧暇回身上船,聽得這幾句譏諷,眉頭不由微微一皺,腳步便緩了下來。一旁張勇冷冷地道:「不孤道長,你嘴裡不乾不淨地說些什麼?」

不孤子不去理他,只拉住了崔軒亮的手,輕聲道:「孩子,你是功臣之後,虎將之子,如今國家不能保護你,朝廷裡又是君驕臣諂,人人只知升官財,貪圖己利,盡是些卑鄙小人。你越是處境孤單,越要學會忍耐,千萬不要讓你叔叔白白送命,知道嗎?」

這番話說得難聽之至,非但把滿場文武編排上了,連皇帝威名也有損及。是可忍、孰不可忍,眾隨扈全都面露怒容。那白雲天按捺不住,怒喝道:「不孤老道!我爹爹敬你虛長几歲,這幾日才待以上賓之禮,讓你坐我家的船、吃我家的飯,你可別太忘恩負義了!」不孤子皺眉道:「你家的船?怎麼,這船上不懸紅旗,改懸白旗啦?」說著作勢眺望,左顧右盼。

方今皇帝姓朱,不孤子口中的「紅」字,意即在此。那白雲天說不過他,氣得俊臉白,那中年美婦拉住了兒子,低聲道:「算了,別和他計較。」不孤子笑道:「還是白夫人大方啊。御前共**,老公不折腰。白少俠,等你娘日後給你添個親王弟弟,你白家上下定是大大的飛黃騰達了,恭喜、恭喜、恭喜!哈哈哈哈!」

聽得此言,那白夫人氣得俏臉白,白璧暇、白雲天父子倆則是渾身抖,目現殺機。眾人聽不孤子說得興高采烈,卻多半茫然不解,一不知白夫人一個官家夫人,怎能憑空生個親王兒子,二也不解白璧暇咬牙切齒,心裡在氣些什麼。

眼看父子倆怒衝冠,隨時都會翻臉動手,不孤子卻也不怕,只笑道:「小兄弟,咱們並肩作戰。小的給你,大的給我。」

崔軒亮對白家父子本有好感,可連著幾番事情鬧下來,卻不免痛恨之至。聽得不孤老道吩咐,那是正中下懷了,他大喊一聲,擺開了拳腳架式,正要過去搦戰,忽然間腳踝給人輕輕一觸,卻有一隻手放了上來。

崔軒亮張大了嘴,呆呆地向下望,只見叔叔的手擱在自己的腳踝上,口鼻流血,瞳孔放大,眼中卻滲出了淚水。崔軒亮如中雷擊,霎時撲倒在地,大哭道:「叔叔!你還活著麼?叔叔?」

眼見崔風憲動了一下,宛如殭屍作祟。白璧暇、白雲天,乃至於朝鮮眾武官,全都吃了一驚,眼見崔風憲好似還有氣,不孤子便也不急著打架了,只扯開大嗓門,喊道:「鬼醫王魁!你***快過來救人啊!」

情勢十萬火急,宣威艦上腳步聲大響,聽得幾名孩童喊道:「王世伯!王世伯!我師父在喊你了,你快出來啊!」

四下呼喊聲一片,人人都在尋找那個「鬼醫」。不多時,便見宣威艦上走下了一名糟老頭兒,看他左手提著竹籠,右手拿著酒葫蘆,打著哈欠道:「睡個午覺,也是不得清靜。不孤老頭,敢情你家又死了人啦?鬼吼鬼叫的。」

不孤子罵道:「你還拖拖拉拉的,一會兒人都成了殭屍,看你怎麼救?」那糟老頭兒笑訝道:「殭屍?這可稀奇了,倒是可以試試。」這老頭兒睡眼惺忪,外號又是什麼「鬼醫」,想來本事古怪,說不定專把活人醫成死鬼。他來到崔風憲身旁,先探了探他的鼻息,之後捏了捏他的筋骨,當即道:「他流血太多,心老早不跳了。」

崔軒亮大哭道:「你胡說!他方才還握住我的腳!」

王魁搖頭道:「凡人死後,筋肉轉緊,往往手足會動上一動,作不得準的。」崔軒亮大哭道:「你胡說!你胡說!你這個庸醫,你走開!我不要你了!」前朝老將早已斷氣了,他雙目茫睜,身體僵直,原來方才那一動,只是人死後的抽搐而已。眼看崔軒亮抱住叔叔的屍身,伏地大哭,那王魁不由嘆了口氣,道:「罷了、罷了,反正新採了幾味藥,剛巧試試藥力。」說著開啟了一隻竹籠,用竹夾取起一物,便朝崔風憲心口放去。崔軒亮愕然道:「龍蝦?你……你要做什麼?」

王魁笑道:「小兄弟,你可瞧清楚,這玩意兒能不能吃?」

崔軒亮凝目去看,只見那物生了巨螯,色呈黑紅,體型約比龍蝦大了一倍,猛見它後尾上揚,隱隱帶著毒針,不由心下大驚:「這……這是毒蠍!」正要用手驅趕,那「鬼醫」卻攔住了他,說道:「別碰它,這是苦海毒蠍,天性兇惡,一針畢命,千萬別碰它。」崔軒亮急道:「那……那你還讓它螯我叔叔?」正要設法阻攔,卻給不孤子拉住了,聽他道:「放心,這位是天下第一大夫王魁,連鬼也能醫,你放心讓他診治,不必擔憂。」

尋常毒蠍體形不大,至多兩三寸長,那「鬼醫」手中的蠍子卻甚巨大,足有一尺長寬,模樣甚為可怖。只見那毒蠍爬到崔風憲的心口,慢慢螯下了一針,崔軒亮大驚失色,他不顧一切,正要上前搶救,那王魁卻道:「攔住這孩子。」只見王魁夾起了毒蠍,小心放回了竹籠,然後在崔風憲的心口壓了幾壓,猛聽「咳」地一聲,那崔風憲身子一動,竟爾吐出了一口血沫,隨即面色泛黑,手腳劇烈抖動,傷口處竟又滲出血來了。不孤子大喜道:「行了,他的心能跳了。」王魁道:「壓著他的手腳,我得給他活血。」眼看死人復活,全場都愣了,朝鮮武官、中原隨扈全都停下腳來,佇足遠觀。那柳聚永也是雙眉一軒,便也轉過身來,遠遠望著崔風憲,臉上帶著幾分關切。

此行雙方並無仇怨,說來一切爭執兇殺,都是為了那個東瀛人,倘使崔風憲能救回一命,那是皆大歡喜了。此時此刻,連那「目重公子」也停下腳來,只見他招來了崔中久,似在詢問那「鬼醫」王魁的來歷。

場面亂糟糟的,人人都是目不轉睛,忽聽「嘿」地一聲,一名朝鮮武官摔倒在地,猛見一人翻身跳起,拔腿直奔,正是那東瀛人脫逃了。

這東瀛人機警多智,原來早已悠悠醒轉,只在伺機而動。好容易崔風憲死而復生,不免讓朝鮮眾人分心旁騖,當此千載難逢的良機,他便趁勢兔脫,崔中久、柳聚永等人雖已猿臂暴長,卻都晚了一步。這東瀛人好生厲害,看他起身狂奔,一不朝艙下去鑽,二不往大海跳去,而是向著中國武官那廂奔去,似要竄上「宣威艦」去,心思可說極其敏銳。

眼見那東瀛人朝己方奔來,背後朝鮮武官則是大呼小叫,奮起直追,人人均是神情慌張。白雲天吃了一驚,忙道:「爹,我們要幫哪一邊?」白璧暇攔住了兒子,不許他輕舉妄動,隨即低聲傳令:「張勇、李成,吩咐弟兄們向後退,放他過來。」白璧暇何其老練,一見這批朝鮮人神色驚惶,便知這東瀛人身份非同小可,一見他要自投羅網,自然要借力使力、暗渡陳倉,等他落在自己掌中,那是奇貨可居了。

眼見中國武官向後退開,明擺了放出一條生路,那「目重公子」看在眼裡,如何不勃然大怒?他喝地一聲,身法如電,轉眼間後先至,竟已追到那東瀛人背後,隨即提起了一口氣,向前劈出一掌。

掌風無聲無息,掌心卻藏了一道白光,這是「花郎新羅掌」的最上品:無相無形掌。「目重公子」心意已決,若抓不回這名東瀛人,便不會留他的活口。白雲天慌道:「爹,要死人了,這可怎麼辦?」白璧暇目光如炬,稍稍看過那東瀛人的身法,便知他身懷武功,當即道:「先別動,等他過來。」一邊慢慢凝功在掌,只等那東瀛人奔進己方人群,他便有藉口搶人了。

此時生死已在一瞬間,只見中國武官虎視眈眈,那「目重公子」卻是殺機已動,前有狼、後有虎,那東瀛人無論落入哪一方手中,都會給扣押起來,過著永不見天日的日子。他目光一瞥,忽見那中年美婦站在身旁不遠,霎時應變奇快,一個右手暴長,已然拉住了她的玉腕,將她扯到了背後,便朝「目重公子」推去,竟是拿她做了擋箭牌。此舉大出意料之外,白璧暇、白雲天等人都是猝不及防,頓時駭然道:「你幹什麼?」

眼看中年美婦成了他的護身符,那「目重公子」卻無收手之意,自知這東瀛人狡猾厲害,今番若要撤手,日後怎還抓他得住?他深深吸了口氣,掌中反而加力擊打。那白璧暇見勢頭不好,只得大喝一聲:「朋友!手下留情!」

「娘!」白雲天狂喊一聲,飛身救母。白璧暇右手凌空一探,「白眉劍」嗡地一聲,便從兒子腰間離鞘飛出,霎時劍鋒展開,光彩奪目,他不待文縐縐地上前邀鬥,手指一沾劍柄,便已飛身跳起。那白雲天則是使出了一招「蜻蜓點水」,俯身飛掠,便要將孃親抱開。白家父子同心協力,一個撲前搶救,一個提劍斬殺,均是對症下藥之舉,豈料「目重公子」掌力絲毫不緩,來勢遠比自己為快。白璧暇見自己離對方足達八尺遠近,那「目重公子」卻離自己妻子四尺不到,情急之下,只能大喊道:「不孤道長!請你相助!」

「嗖」地一響,那不孤道長見得同胞遇險,二話不說,把背一彎,背後長劍激射而出,便朝那「目重公子」喉頭飛去。這劍來勢奇快,後先至,轉眼便飛到喉前三寸,「目重公子」若不回手自救,便等於是自殺。

點蒼高手橫空飛劍,靖海督師近身來襲,連那白雲天也運起了畢生功力,直朝孃親撲去。兩大高手聯手出招,那白雲天雖然稍弱,功力卻也不可小覷。只是三人雖說絕學出盡,卻沒人有把握救下那名中年美婦。

「無相無形掌」,新羅掌法第一絕學,威力豈同小可?眼看「目重公子」的重掌即將襲來,那美婦卻只呆呆傻傻,渾不知生了何事,說時遲、那時快,忽聽遠處有人吐氣揚聲,砰地一聲巨響,整艘大船劇烈晃盪,但見甲板向左傾斜,那美婦站立不穩,立時撲跌在地。

「嗖」地勁風颳過,「目重公子」的掌風已從那美婦頭頂撲過,卻打了個空。又聽「鏘」、「鏘」兩聲巨響,白璧暇、不孤子二人的兵器攻來,那「目重公子」把背後石棺一轉,頓時火花飛散、石屑紛飛,不孤子的「九霄劍」、白璧暇的「白眉劍」,俱都撞上了那座石棺。

一片混亂中,白雲天總算飛身而來,他抱住了孃親,母子倆滾在甲板上,摔作了一團。大船搖晃不休,船上武功稍弱的,莫不摔倒在地,人人驚魂甫定,都不知生了何事。「撲通」一聲,船舷旁似有人掉入了大海,眾船伕探頭來看,只見那東瀛人潛入了大海,隨即消失無蹤。

東瀛人逃了,靠著中國諸大高手合力攔阻「目重公子」,終於還是讓他成功脫逃。

「哦哦哦哦哦哦!」那「目重公子」怒之極矣,陡地雙手握拳,仰天狂叫,威勢懾人之至,背後石棺上下震動,竟爾喀喀作響。棺板上的封條給這股力道一激,驀地「噝」、「噝」連聲,已盡數崩開。

此時吼聲不絕於耳,石棺更是轟然作響,棺縫旁已飄出了一股黑氣,不知那裡頭藏了什麼東西,似要闖出來了。當此異狀,滿船上下莫不駭然變色,人人都在向後急退。卻在此時,一隻手掌伸了過來,將棺板壓住。聽那人淡然道:「施主,住手。」「目重公子」吐氣揚聲,手刀直劈而下,勁風狂烈,銳不可當,卻見一人腳下微轉,踏出了半圓,讓過這驚天動地的一劈,但仍牢牢按住石棺蓋板,竟不讓「目重公子」來開。

眾人心下一凜,霎時之間,上起督師隨扈、下至婢女船伕,人人屏氣凝神,全都看向了這個人。來人身穿粗布僧袍,戒疤爇頂,身形極高極瘦。卻是一名和尚。看他的模樣應是「宣威艦」上的賓客,可樣貌甚為眼生,諸人反覆端詳,卻還認不出來。

一片猜測中,那和尚卻只面向「目重公子」,合十道:「阿彌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施主既已一擊失手,何苦多作殺生?還請罷鬥吧。」

那「目重公子」一語不,只是朝那和尚臉上打量,只見此人膚色斑駁,好似三四十來歲,又似五六十歲,全然瞧不出真實年歲。只不過這人身材很高,雖在合掌彎腰間,卻還是比「目重公子」高了幾寸。想來身長至少在九尺以上。雙方面面相覷,誰也沒動上一步。看這「目重公子」武功奇高,一旦暴起殺手,輒是雷霆萬鈞之勢,難以抵擋。旁觀眾人屏氣凝神,都在替那和尚擔憂。這僧人卻也定力過人,始終雙掌合十,垂不動。

良久良久,那「目重公子」將身子一轉,便又把石棺負到了背後,想來是讓步了。眾人看在眼裡,都鬆了口氣。

白璧暇越看越奇,便問下屬道:「這位僧人是……」那張勇附耳道:「這人是個少林僧,在劉家港上的船。」白璧暇心下一凜:「少林寺的人?」

「阿彌陀佛……」那和尚見眾人望著自己,當即合十宣佛,自報姓名道:「貧僧法號,上天下絕。」聽得那人自稱「天絕」,眾人全都微微一愣。少林寺門規森嚴,近百年來以「法弘德圓,靈慧渡空」八字定輩,寺中年紀最長者,乃是年近百歲的「法顯大師」,至於近十年新收的小沙彌,則都是「靈」字定輩,上下八代中,實無這個「天」字,卻不知這位「天絕」從何而來?一片寂靜中,「目重公子」卻也不加理會,只朝己方的戰船走去,眼看這人便要離開,忽然間人影一閃,一人追了過去,怒道:「等等!你險些打傷了我娘,便想這麼一走了之麼?」眾人轉頭一看,說話之人身穿白衣,面如冠玉,自是靖海督師之子,少俠白雲天來了。聽得砰地一聲,「目重公子」腳步一頓,已然沉下臉色,冷冷向後望來。雙方目光相接,那白雲天見得對方的眼神,不覺微起害怕之意,便又退到了人群之中,躲到白璧暇的背後。低聲道:「爹,那人差點打死了娘,您怎都不管?」

這句話當真管用,白璧暇再計較宦海前途,外交利害,此刻也不能置之不理了。他見船上眾人都在望著自己,情知官威不可失,便挺起了「白眉劍」,走上前一步,沉聲道:「朋友,在下中國靖海督師白璧暇,不知閣下高姓大名、如何稱呼?」督師大人親自仗劍問話,豈同等閒?但聽「宣威艦」上傳來車輪滾動聲,炮眼開啟,已然伸出了十來座黑黝黝的大炮,正是永樂帝於安南起造的「交趾炮」,前膛填彈,炸力深遠,最適合海戰,比之「洪武炮」的威力,有過之而無不及。先前老百姓哭得你死我活,比不得督師夫人的一根小指頭,眼看白璧暇殺氣騰騰,替老婆出頭來了,申玉柏自是嚇得魂飛魄散,慌忙道:「誤會一場、誤會一場,這位是我朝鮮國主的至交‘華陽君’,適才為擒匪寇,出手略嫌冒失,還請大人莫要見怪。」

聽得「華陽君」三字,白璧暇不覺哦了一聲,道:「華陽君?可就是那位‘入宮不跪、見王不拜’的平壤華陽君麼?」

申玉柏打躬作揖,忙道:「正是、正是,‘華陽君’正是我家主公,適才他險些傷了令夫人,過意不去,來日必會當面向她鄭重致歉,還請督師見諒。」官場中人,最善算計人情,那白璧暇雖說滿面不悅,可對方是朝鮮要人,自己若要下令開炮,來日朝廷必也會來查問此事,屆時朝鮮國王不但不會是自己的外援,恐怕還是個可怕至極的敵人。

想起廣結善緣的道理,白璧暇的火氣驟降,一時無喜無怒,淡淡地道:「也罷,內子毫無傷,華陽君致歉之說,不也言重了?倒是白某久聞‘華陽君’大名,難得海上巧逢,卻也算緣分一場。」說著走上前去,朝「目重公子」的肩頭拍了拍,以示友善。那「目重公子」也眯起了眼,朝他點點頭,算是兩國英雄喜相逢了。申玉柏鬆了口氣,道:「多謝督師大人,咱們這回很承您的情,來日必定奉答。」眼看爹爹又做起了人情買賣,白雲天心下不忿,大聲道:「爹!這人差點打死娘了,你怎就……」不孤子嘻皮笑臉,插口道:「一條人命一百兩,打死兩個還有地找。」

白璧暇定力過人,此時兒子怨懟,旁人譏嘲,他仍是不見喜怒,只淡然道:「雲天,先扶你娘回去。張勇、李成,招呼大家上船,咱們要起錨了。」

白雲天心下不滿,可父親有命,卻也不敢違背,只得扶起了孃親,返身上船。眼看中原人馬即將撤離,崔中久便也揚聲怒喝:「大家還愣著做什麼?快下海找人啊!」撲通、撲通之聲不絕於耳,朝鮮眾武官紛紛跳下大海,四下搜捕那名東瀛人。

嗚嗚……嗚嗚……朝鮮戰船吹起了海螺,兩船一先一後,便要駛離了。那「鬼醫」王魁自始至終專心守志,身旁雖說打得驚天動地,眼光卻不曾離開病人一眼。崔風憲捱了海蠍毒螯後,已然有了呼吸,可手腳卻是劇烈痙攣,面色也是越漆黑,好似中毒了。崔軒亮拉住了王魁,驚道:「怎麼辦!我叔叔又不成了!」

王魁道:「別慌。」取出了一包藥粉,撬開了崔風憲的嘴,盡數灑了進去。那藥粉當是解藥,應能破解蠍毒,可此時崔風憲筋肉僵冷,面色黑,一條命去了已九成,那藥粉灑在嘴裡,也無法吞嚥。崔軒亮大哭道:「完了、完了,他又要給毒死了。」

王魁開啟隨身藥箱,取出了一根銀針,朝崔風憲頸部下方的「水突穴」刺入,這「水突穴」屬「足陽明胃經」,主治吞嚥、咽喉腫痛、喘息等等,每有奇效,哪知銀針入皮,崔風憲卻是筋肉繃緊,不曾感應。王魁嘿地一聲,道:「不行,他氣血衰敗,穴道失感,得讓他站起來。」

不孤子抱起了崔風憲,讓他起立直身,王魁取來了清水,倒入他口中。可那藥粉雖給化開了,崔風憲卻不會吞嚥,嘴邊藥水淋漓,盡數流了出來。

崔軒亮又慌又急,哭道:「叔叔,你快喝下去啊!」正哭泣間,肩膀上卻按來了一隻手掌,溫熱輕軟,只聽他淡然道:「小施主,讓我來吧。」說話間伸出指來,便朝方才那「水突穴」輕輕一點,哧的一聲,勁氣透體而入,崔風憲立時喉嚨滾動,那藥水便已滑入喉中。

王魁大喜道:「珠璣佛指!天絕老弟可來了。快、快,快點他的氣舍穴,別讓他嗆死了。」聽得「天絕」二字,眾人都是急急轉頭,只見崔軒亮身邊站著一人,正是適才與「目重公子」說話的那位和尚。

正看間,崔風憲喀地一聲,噴出藥水,竟又劇烈嗆咳起來。那和尚便又點出一指,朝頸部內側鎖骨而去,正是主治咳嗽氣逆的「氣舍穴」。崔風憲受了指力之後,呼吸轉順,藥水便又平順入喉,不再咳嗽。王魁笑道:「你再點他的‘缺盆’、‘庫房’、‘乳中’、‘關門’,‘大巨’這五穴,讓他腸胃蠕動。」那和尚出手如風,五指如輪,轉瞬便點了胃經五大要穴,認穴既準、手法又精,功效如同針灸。王魁心下更喜,笑道:「好你個少林和尚,認穴本事不輸大夫啊。」當下又說了十來個穴道名稱,有的止血、有的止痛,那和尚便也一一照辦。看兩人一個做、一個說,好似事先排練過一般,當真是合符若節,分毫不差。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崔風憲呼吸漸順,臉上黑氣消散,手腳也不再痙攣,慢慢臉上又有了血色。王魁笑道:「行了,讓他躺下吧。」

兩旁船伕急急取來擔架,不孤子抱起了人,讓崔風憲平躺下來。眼看叔叔撿回了一命,崔軒亮心下又悲又喜,當下跪倒在地,痛哭道:「多謝幾位大俠,謝謝、謝謝。」不孤子見他朝自己下拜,不由笑道:「我只是抱著人而已,你謝我做什麼?倒是老王給你出了大力,你可欠了他一個大人情唷。」崔軒亮滿心感激,便率著眾船伕跪下,哽咽道:「先生救命之恩,小人終生難忘,不敢請教先生大名,日後做牛做馬,也要給您回報。」

那王魁把人扶了起來,笑道:「做牛做馬,那就不必了。老頭兒姓王,名魁,少時醫狗醫貓,中年醫人,晚年醫鬼,朋友們曉得我專和閻羅王作對,便贈了個‘鬼醫’的外號給我。」說著又指向那名和尚,笑道:「這位天絕老弟也給你出力不少,你也給他道聲謝吧。」

不孤子笑道:「小兄弟別聽他的,王先生師承九華名門,是天下第一醫術高手,你叔叔遇上了他,算是運氣。」崔軒亮磕頭哭謝,又朝那和尚下拜。那天絕和尚將他扶了起來,輕聲說道:「施主無須多禮。佛門中人,普渡眾生,此為貧僧職責所在,施主何須言謝?」

不孤子哈哈笑著,摟住了天絕僧的肩頭,道:「老王,看看我多有眼光?船上這麼多賓客,我就只選天絕老弟和咱們同艙,你瞧瞧,這可撿到寶啦。」王魁笑道:「你別誇口,你初見他時,可也沒瞧出他是少林武僧,哪來的眼光可言?」崔風憲喃喃地道:「你們……你們之前不相識麼?」不孤子笑道:「王魁和我是哥倆好,不過這位天絕老弟卻是在劉家港認識的,到了船上才慢慢混熟了。」崔風憲更驚奇了,又道:「劉家港?你們……你們是要上哪兒去啊?」不孤子笑道:「這回魏寬六十大壽,廣邀天下群雄,咱們都是去拜壽的。」

崔軒亮訝道:「你們……你們也是去給魏叔叔拜壽的?」不孤子正要回話,卻聽「宣威艦」上嗩吶高鳴,一名隨扈站在甲板上呼喊:「咱們要開船了,還有人要上來麼?」

先前眾人手忙腳亂,只在給崔風憲診治,朝廷眾人一一返回艦上,他們也是不知不覺。那「鬼醫」王魁本是船上賓客,聽得召喚,便要起身返回,不孤子卻把他拉住了,道:「老王,留在這兒吧,省得回去受白璧暇的鳥氣。」

王魁遲疑道:「這……這不大好吧……太失禮了。」不孤子呸了一聲,道:「失禮個屁。」說著問天絕和尚:「老弟,你也不回去了吧?」

天絕和尚含笑道:「小僧追隨前輩驥尾,隨遇而安。」那王魁面色遲疑,還未說話,但聽腳步聲響,那張勇上前來了,說道:「王大夫,您是咱們船上的貴賓,白督師吩咐,要咱們恭請您回去。」

眼見白璧暇站在船頭等候,王魁更顯得為難了,他瞧了瞧不孤道人,又朝那隨扈望了望,低聲道:「不……不了……我還是留在這兒吧。」張勇見說不動他,無法回去交差,自是嘿了一聲,卻聽腳步輕響,那白璧暇居然親自過來了,聽他沉聲道:「王大夫,萬歲爺臨行前特意吩咐我等,千萬不能怠慢您。請您早些上船吧。」那崔軒亮在一旁偷聽他們說話,不覺吃了一驚,萬沒料到那王魁地位如此之高,居然還識得當今九五至尊!那王魁低聲道:「白大人,病人傷勢沉重,隨時有變,我得在這兒看著。」

白璧暇心知如此,自也無法勉強,便道:「如此也好,只是皇上吩咐您煉製的‘玄黃大正方’,藥材可都齊備了?」王魁支支吾吾,翻開了隨身簿本,喃喃地道:「海葵花囊、海龍蛇膽、苦海毒蠍……差不多都找全了吧……」白璧暇皺眉道:「王大人,這帖藥是伺候皇上吃的,‘差不多’這三個字,請你切莫妄用。」

一旁隨扈登時喝道:「究竟差了哪幾味?快瞧仔細了。」王魁慌道:「是、是,老朽這就查一查……」正翻看簿本間,忽聽不孤子道:「老王,你還少採了一味藥。」王魁愕然道:「什麼?差了哪一味?我怎麼不知道?」不孤子道:「奴才腦。」

王魁驚道:「奴才腦?這……這該上哪兒採啊?」不孤子伸出手來,悄悄朝白璧暇的腦袋指了指,低聲道:「喏,還是熱的。」饒那白璧暇修養過人,聽得此言,卻也不禁嘿嘿兩聲,冷笑了出來,眾隨扈則是咬牙切齒,紛紛戟指大罵:「老狗賊!你罵誰是奴才?」

不孤子笑道:「誰是奴才,我便罵誰,怎麼?這也礙著你們了?」

白璧暇惱羞成怒,想他貴為督師,今日卻是灰頭土臉,不說妻子險些給人打傷,現下又給人連番羞辱,但他不願多做糾纏,當即深深吐納,道:「也罷,王大夫既然不願上船,末將也不敢強留。張勇,你過去問問,看看還有哪位賓客未曾上船?」張勇斜著一雙怒眼,四下提氣狂喊:「還有人要上船麼?咱們要走了!」話聲未畢,忽見艙門開啟,跌跌撞撞奔出一名老者,慌道:「等等!等等!你們的船可是去煙島?可否送老朽一程?」

徐爾正總算現身了,看這老頭兒好生機警,大難一過,便又出來露臉了。張勇見此人面生,料來不是船上的賓客,便也懶得理會,只喝道:「走了!大家回去了!」眼看眾武官掉頭便走,徐爾正慌忙道:「幾位將軍,老朽姓徐名爾正,辭官前是太常寺少卿,請你們留步啊!」

徐爾正退隱將近二十年,乃是樹倒猢猻散的一類,眾隨扈聽在耳裡,煩在心裡,走得更加快了。徐爾正情急之下,只得怒喊一聲:「且慢!老夫是徐忠進的叔叔!」鐵頭徐忠進,誅奸又殺佞,此人是當今刑部侍郎,乃是徐爾正的親侄兒。果然大名一齣,眾隨扈立時緩下腳步,紛紛朝背後望來。徐爾正見說話管用,趕忙陪笑道:「幾位將軍,老朽有個學生姓劉,己卯年進士,臉上還生了顆大黑痣,不知諸位相識否?」

方今朝廷裡己卯年點進士的,只有三位姓劉,而其中臉長黑痣的,只有一位兵部尚書劉正。霎時之間,人人肅立身形,便由白璧暇帶領轉身,齊來參見:「宣威艦四品督師白璧暇,拜見大人。」

「免禮、免禮。」徐爾正擦去滿頭冷汗,道:「白督師,敢問你們那兒還有空鋪麼?可否給老夫安排則個?」「大人,您太客氣了。」白璧暇一臉親切,他握住了徐爾正的手,含笑道:「前太常寺少卿玉趾親臨,‘宣威艦’上下蓬篳生輝,末將必當待以上賓之禮,來,快請上船來吧。」

徐爾正鬆了口氣,忙道:「小茗、小秀,收拾細軟,咱們要換船了。」兩名婢女聽他又要投靠新主,都慌了手腳。忙道:「老爺,您……您不管崔二爺了嗎?」徐爾正嘆息道:「各人有各人的造化啊,這苦海又是倭寇、又是土匪,兵兇戰危的,咱們這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還是先換艘船坐坐吧。」說著轉過頭去,一把拉住白璧暇的手,低聲道:「‘丹青書劍志,投筆報國心’,白督師,這是您的佳作吧?」

聽得對方記得自己的詩句,白璧暇心下大喜,忙道:「不敢、不敢,正是拙作,有辱大人清聽了。」徐爾正責備道:「什麼辱不辱的?白督師的詩詞帶著英烈俠氣,豪邁慷慨,尤其是那股報國之心,更是躍然紙上。單以文采而論,不知勝過那些翰林進士多少倍……您如此蓋世文章,怎可以老是看不起自己呢?」白璧暇不由感慨萬千,嘆道:「大人說笑了,白某一介武夫,豈敢與天下文學才子爭鋒?」

聽得此言,徐爾正又「嘖」了一聲,責罵道:「大人,您又來了!其實您雖只是舉人出身,可文學造詣之高,卻是當朝罕有其匹,怎能自暴自棄呢?依老夫微見,大人若要再上一層樓,當務之急不在升官,而在養望。」

白璧暇吃了一驚,忙道:「大人的意思是……末將還得再考一次進士了?」徐爾正細聲道:「大人此言差矣,現下您是四品督師,動見觀瞻,您要是考中進士了,人家定會說你徇私舞弊,少不得引人議論;可要不幸落榜了,難免又要引人訕笑,到時人人都在您背後指指點點,說您不知天高地厚,硬來丟醜賣乖,那又是何苦呢……」

白璧暇嘆息痛苦,扼腕道:「難、難。」徐爾正忙道:「大人,想要躋身士林,一點不難啊,依老夫之見,其實您這進士考還是不考,乃是細枝末節,真正要緊的是修身養望……方能洗掉武人出身,來……我這兒點您一條路……」徐爾正官場本領非同小可,這段話娓娓道來,當真是引人入勝,處處玄機,直聽得白璧暇欲罷不能,忙轉過頭去,怒喝道:「張勇!李成!還不快給徐大人挑行李去!」說著又緊緊握住徐爾正的手,慌道:「大人,你我一見如故,快請上船來,咱們今夜來個秉燭夜談……」

甲板上腳步紛紛,兩名大人邊走邊寒暄,幾步路走去,已是相見恨晚。對崔軒亮等人已是視而不見。小茗、小秀卻是重情義的人,她倆提著行李,來到崔軒亮面前,忍淚道:「崔少爺,謝謝你這幾日的款待,我們……我們這就走了,請你多加保重,好好照顧你叔叔。」

一場苦海餘生,崔軒亮經歷了生離死別,如今見得兩名婢女也要離開,忍不住又紅了眼眶,他默然良久,方才低聲道:「謝謝你們與我共度患難,我……我……」

想起此行一別,不知何年何月方能相見,崔軒亮內心傷感,淚水竟然撲簌簌落下。那兩名婢女見他如此多情,內心更加不忍了,那小茗嘆了口氣,便從懷裡取出手帕,替崔軒亮擦了擦臉,一旁小秀更是淚水潸潸,啜泣出聲。

一曲離歌兩行淚,徐爾正早已登船了,兩名婢女卻還依依不捨。正灑淚間,卻聽一名小孩訝道:「你們怎麼啦?為何哭啊?」眾人回頭一看,背後卻來了一名小道士,約莫十一二歲年紀,背後負著行囊。他見崔軒亮望著自己,便又問道:「這位大哥,我晚上睡哪兒啊?」

崔軒亮微微一奇,道:「你是誰?」那小道士笑道:「我叫做海川子,我師父是不孤子。他說白督師是一條狗,那些軍爺便把咱們轟下船啦。」說話間果然傳來張勇的叫罵聲,一件件行李便從宣威艦上拋下,想來都是不孤子的家當。背後又來了一名小道士,踢倒了他,又踩住了他的屁股,接連踐踏,十分兇狠,兩名婢女滿心驚奇,崔軒亮也是一臉愕然,道:「你……你又是誰了?」

那小道士儼然道:「貧道便是點蒼行三的玉川子,人稱‘飛劍奪紅’便是我。貧道三歲打猛虎,五歲斬蛟龍,七歲上貴州遵義,力戰百名兒童,掄過嬰兒武賽大頭牌,我師父可曾和你提過我的事蹟麼?」

眼看這小孩兒老氣橫秋,宛然便是西南一霸,崔軒亮張大了嘴,還未說話,卻又見一腳飛出,將那孩童踢倒了,只聽得怒吼連連:「放屁!嬰兒武賽大頭牌是行二的天川子,什麼時候改名字了?你這蒙吃蒙喝的騙子!」又來了一個小道士,卻是叫做天川子,他氣力極大,壓住了師弟一陣亂打,那玉川子哭道:「赤川子!快來救命啊!天川子又欺侮我了!」崔軒亮訝道:「天川、海川、赤川……你們……你們到底有多少人?」

話聲未畢,不知從哪兒竄來了一群孩童,人人排列成行,齊聲報數:「一二三四五六七,咱們就是大名鼎鼎的點蒼小七雄!」

甲板上滿是孩童,有的奔跑追逐,有的嬉戲玩鬧,還有相互毆打的。猛然間猛獸咆哮,河東獅吼,小獅子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就地一聲怪吼,直嚇得點蒼小七雄跳了起來,齊聲驚喊:「這是什麼怪物?可是狗麼?」、「這不是狗,你沒看它長了貓眼?這是貓。」、「哪來這麼大的貓?這是虎。」、「虎頭上有王字,它可沒王。」

七名小道士議論紛紛,圍著小獅子,只在臆測怪獸的身份。兩名婢女忍俊不禁,便與崔軒亮一同放聲大笑。正要同小孩兒玩耍,卻聽遠處傳來張勇的喊聲:「兩位姑娘!你們到底走不走啊?徐大人在催你們了。」

兩名婢女啊了一聲,這才想起自己該離開了,離情依依間,內心實在難捨難分,正泫然欲泣間,卻聽赤川子訝道:「兩位姊姊,你們怎麼哭了?你們是要去哪兒啊?」

小茗、小秀低聲道:「我們是要去煙……」話還在口,心下一醒,這才想起崔軒亮與她倆一般,俱是朝煙島而去。這番離情淚水,卻都是白流了。

兩名婢女俏臉一紅,互望一眼,船上隨扈耐不住煩,便只站在宣威艦上,提聲大喊:「姑娘!快了!最後一次叫你倆!」催促頻仍,兩名婢女自知拖延不得,只得提起了行李,便朝宣威艦直奔而去。

崔軒亮還有兩行淚,遙寄海西頭,眼看兩名婢女走得快,不覺內心苦悶,仰頭看去,忽見宣威艦上站了一人,正自眺望天際。看那人年約二十一二,身穿白衣,面貌俊雅,卻是峨眉少俠白雲天。

宣威艦是大船,遠比民間商船來得高,兩人一在上、一在下,崔軒亮呆呆仰望白雲天,只見他瞥眼過來,二人目光相遇,那白雲天神色怫然,想是不高興看到自己,只見他轉過身去,一個不巧,竟然碰上了小茗、小秀,便把她倆撞倒了。啊地一聲嬌呼,兩名婢女仰天摔下,崔軒亮大驚失色,正想狂奔過去救人,但人家白雲天何等功力,袍袖一拂,便已捲住兩名少女纖腰,將她們救了起來。雙姝臉紅過耳,屈膝斂衽,便向公子爺答謝,白雲天則不改倨傲神氣,揮了揮雲袖,轉身便行。

眼看雙姝望著白雲天的背影,崔軒亮心頭大震,彷彿給尖刀戳中,已是痛入骨髓。完了……白雲天俊美瀟灑,武功高強,爹爹又是當朝新貴,勝過自己千萬倍,小茗、小秀這番撞見了他,定要墜入情網了。

崔軒亮痴痴遙望宣威艦,好似遠遠聽到了小茗、小秀的笑聲,想是給白雲天逗地咯咯嬌笑。崔軒亮內心苦悶,彷彿給戳了百來刀,千瘡百孔,搖搖欲墜,一旁赤川子見了,不覺訝道:「大哥哥,你又怎麼了?可是肚子痛麼?」崔軒亮失魂落魄,喃喃地道:「對……我的肚子好痛……」

世間無限丹青手,一片傷心畫不成。崔軒亮越想越苦,正要低頭啜泣,猛聽身邊傳來呼喊:「少爺,少爺……」崔軒亮身子給人拉著,正魂不守舍間,猛然間腦袋一疼,竟給人狠狠拍了一記,聽得一人狂吼道:「少爺!咱們是否該啟程啦?」崔軒亮啊了一聲,急急掉頭過來,這才見到了老陳,他一臉茫然,道:「啟程?啟程去哪啊?」老陳大聲道:「去煙島啊!你不去求親啦?」崔軒亮這才想起煙島還有個大美女魏思妍,正等著自己過去熱烈追求,想起「舊的不去、新的不來」的道理,霎時精神大振,忙道:「對對對,該去煙島了,咱們快開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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