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軒亮頷道:「難怪……難怪那個明國勳這般痛恨倭寇,原來是這個道理。」聽得「倭寇」二字,榮夫人慧眼低斂,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道:「公子爺,你覺得朝鮮人喜歡麼?」崔軒亮吃了一驚,忙道:「這……我……我不知道……」榮夫人幽幽地道:「公子爺,我猜朝鮮人並不恨,可也稱不上感激二字。我想‘怨’這個字,也許恰當些。」
聽得事情扯到自己頭上了,崔軒亮自是滿身冷汗,老陳、老林也是低頭無語,只聽榮夫人幽幽地道:「比起日本,朝鮮對真是忠心耿耿。幾千年來,它不曾背叛過這個大哥,也不曾入侵過,每當有外敵進犯中原,他甚且會與兄長並肩抗敵,縱使自己身受重傷,也是義無反顧。可你曉得,每當大哥掌權了、強大了,他是怎麼對待自己這位親兄弟的?」崔軒亮身子抖,顫聲道:「怎麼對待……」
榮夫人輕聲道:「好點的時候,那是忘記了。壞點的時候,則是率眾來併吞他的家產,這就是朝鮮忠心耿耿的代價。」崔軒亮啊了一聲,他握緊了拳頭,大聲辯駁道:「才不會!咱們人最仁厚了!才不會這樣忘恩負義!」榮夫人淡然道:「青史所載,累次進犯朝鮮,前有漢武帝,後有唐太宗,歷代兵禍,不勝列舉,公子爺何須強辯?」崔軒亮怒道:「我才沒強辯!反正……反正你看著!總有一日,咱們定會傾全國之力,給朝鮮一個大回報!」
兩人靜默下來,已有話不投機之感。榮夫人輕聲道:「公子爺,你生我的氣了?」崔軒亮哼了一聲,道:「姊姊,你長得漂亮,待人又溫柔客氣,可你老罵,那便比罵我還教我難受。」
榮夫人微笑道:「崔公子別動氣,你可曾想過,我為何要告訴你這些故事?」崔軒亮微微一愣,道:?「是啊,你……你為何要和我說這些?」
屋外雨勢不見分毫減緩,反而越猛烈,面前的榮夫人靜默下來,她不再煽火煮茶,只凝視著屋外,輕聲道:「千年之前,、日本、朝鮮,三國間曾有一場大兵災,當時貴國與新羅聯手,將我國天智天皇的艦隊擊潰於白江口,此後朝鮮屈膝、日本臣服,也定下了三國的順序,只是從那年開始,三國便埋下了仇恨的種子,直到現今。」
崔軒亮少讀史書,自也不解這些千年往事,喃喃道:「姊姊,你到底想說什麼?」榮夫人輕輕一笑,來到崔軒亮身邊,附耳道:「永樂帝已死,魏寬也垂垂老矣,再也無力統治夢海……」她俯身向前,眼中現出一抹興奮光彩,道:「崔公子,你想要與我一起逐夢嗎?」崔軒亮嚇了一跳,愕然道:「什麼夢?」
榮夫人微微一笑,道:「夢海之夢。」話聲甫畢,突然將崔軒亮壓倒在席上,老陳、老林大吃一驚,喝道:「你想幹什麼?」榮夫人把手一揚,抽出一柄匕,抵住崔軒亮的喉頭,微笑道:「崔公子,把鑰匙給我。」
崔軒亮如同五雷轟頂,立時想到懷裡的那柄鑰匙,寒聲道:「姊姊,你……你不是我的朋友麼?」榮夫人架住了他,隨即伸出手來,慢慢探入崔軒亮的懷裡,附耳一笑:「崔公子,我並不想害你,我想做的,只是要開啟夢海的寶藏。」
崔軒亮全身抖,自己稍早給歹徒矇騙,意外闖入尚忠志府裡,一片紊亂中,什麼都沒拿到,卻只撿到了一把鑰匙,那時隨手放入懷中,並未深思,孰料這柄鑰匙竟然關係到了夢海的寶藏?榮夫人壓在崔軒亮的身上,一邊探手懷中,掏摸尋找,一邊附耳含笑:「崔公子,老實跟你說吧……天下所有人都在探尋夢海寶藏的真相,可真正知道內情的,只有三個人。一個是我、一個是尚忠志,你可曉得另一人是誰?」
聽得尚忠志涉及其中,崔軒亮不覺牙關戰抖,已知此事大大不妙,顫聲道:「是……是誰?」榮夫人輕聲道:「是魏寬。」崔軒亮哭喪著臉,道:「魏叔叔……」榮夫人柔聲道:「崔公子,魏寬已經老了,他必須把島主之位交出來。我從少女時便在等這一刻,足足等了二十多年……你曉得麼?只消讓我開啟夢海的寶藏……三國從此便能合為一體……」說話間指端冰涼,終於觸到了那把鑰匙,崔軒亮忍淚道:「姊姊,你要……」
榮夫人取出了鑰匙,微笑道:「我要皇帝的寶座。」聽得此言,眾人全呆了,那榮夫人正要坐起,猛聽「轟隆」一聲雷響,天邊飛過了一道閃電,說時遲、那時快,屋內照壁爆了開來,眼前刀影晃動,掠進一名紫面大漢,厲聲道:「八嘎!」
當地一響,東瀛太刀斬落,已與榮夫人的匕對了一招。榮夫人全身劇晃,虎口迸裂出血,這一刀如斯之重,非但震脫了匕,她手上的鑰匙也隨之掉回崔軒亮的衣袋裡。那大漢虎吼一聲,反手一刀,朝崔軒亮砍來。
崔軒亮嚇得面色慘白,畢竟他是生平第一次遭遇東瀛太刀,眼看白晃晃的刀鋒將至,駭然之下,竟不知該如何擋架,那榮夫人嬌叱一聲,把手一揮,丟擲了矮几上的茶壺。那壺裡滿是沸水,宛然是件極厲害的暗器,那紫面大漢怪吼一聲,竟然提刀斬落,嘩地一聲,茶壺從中剖開,沸水飛灑堂內,濺到他自己的赤腳上,想必疼痛攻心。榮夫人則是急急掀起了草蓆,將自己與崔軒亮護住了。
那紫面大漢驍勇之至,怒吼嚎叫之中,提刀再斬,卻聽榮夫人一聲斷喝:「趴下!」眾人急急伏倒,但聽頭頂風聲不絕於耳,照壁上、矮几上,迭聲作響,好似射出了什麼暗器。那紫面大漢連連揮刀,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一步步退了出去。老陳、老林嚇得屁滾尿流,崔軒亮也是六神無主,榮夫人卻是臨危不亂,她呼地一聲,吹熄了燭火,低聲道:「崔公子,神殿後頭有條小路,可以直通島北,請你先走一步。我改日再去找你。」
崔軒亮顫聲道:「姊姊,這些人是……是……」廊廡間腳步急亂,外頭不知來了多少人,猛聽砰地大響,紙門已給人撞倒,榮夫人腳尖一點,便將矮几踢了起來,如盾牌般擋在面前,聽她厲聲道:「走!」崔軒亮呆呆地不知如何是好,老陳、老林已然一左一右夾了他,喊道:「少爺!快快逃命!」三人大喊大叫,逃入院中,此時雨勢甚急,地下滿是泥濘,眾人還待向前逃命,卻聽老陳「啊」了一聲,腳下一滑,竟已跌到了草叢裡,崔軒亮與老林忙來攙扶,才把腰彎了,卻聽「嗖嗖」連聲,頭頂上飛過了幾道亮晶晶的白光,聞來滿是腥臭氣味。
崔軒亮怕得抖,回頭一看,一名灰衣蒙面人掩身而至,遠處還有大批東瀛武士提刀亂斬,四下已如屠場,自己卻要如何逃出生天?只能拉住了老陳、老林,三人縮在草叢之中,不敢稍動,就怕給暗器射中了。
崔軒亮扯住了老陳的衣袖,附耳道:「咱們從神社後頭走,榮夫人說那兒有條小路。」老陳、老林答應了,三人便在地下蠕蠕爬動,正害怕間,忽見草叢裡也躺了一人,到近處一看,驚見那人睜著雙眼,嘴角流血,身做武士打扮,看服飾竟是榮夫人的手下,已死在這兒了。
「死人啦!」老林嚇得魂飛天外,已然高高跳起。他沒練過輕功,這一跳卻真是高了,少說也有三五尺,頗見不俗。只是這麼一來,藏身之處便已暴露,但見天空人影一閃,大雨中飛來一個灰衣刺客,已然直撲而來。
適才神社前本有四名守衛,人人帶刀,豈料竟都給殺了,想來敵人的武功定然高得出奇。崔軒亮一不解來人是誰,二也不知自己該如何抵擋,只能哭叫吶喊:「救命啊!來人救命啊!」三人哭天搶地,眼看神社後頭是一處竹林,便已逃了進去,那灰影來勢極快,方才落地,便已追到崔軒亮背後不遠,隨即右手暴長,便朝背心抓來。
「雷霆起例!」
八方五雷掌出手了。崔軒亮騰躍半空,使出家傳絕學,這招掌法是他練得爛熟的,此時命在危急,順手便使了出來。那刺客毫不懼怕,提起右掌,順勢來卸崔軒亮的掌招,左手卻朝他的肘彎處按下,竟是招極厲害的擒拿手。「砰」地大響過後,那灰影鬼與崔軒亮的掌力相觸,竟如大車輪一般,又彈又滾,轉眼便翻了出去。
「八方五雷掌」是擋不住的,這套掌法當年初試啼聲,便與魏寬的「元元功」打成平手,威力豈同小可?那灰影刺客不識這掌法的來歷,果然吃了大虧。崔軒亮得了這個上風,卻也不敢趁勝追擊,一時高舉雙手,奔入了竹林之中,?自大哭道:「救命啊!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崔軒亮武功不弱,此時卻只拔腿直奔,全然不敢應戰。老陳、老林看在眼裡,還能不抱頭鼠竄麼?三人大喊大叫,叫得震天價響,便從竹林小徑逃命而去。堪堪奔出了五里,總算離開了竹林。三人渾身溼透,跑得快斷氣了,卻還不敢停步,崔軒亮邊哭邊跑,正要摔倒在地,忽然一隻手掌拍到了他的肩頭,直嚇得他飛身起跳,淒厲哭吼:「雷霆起例!」
正要拍出掌力,卻聽一個嗓音驚道:「幹什麼!幹什麼!別亂打人!」三人聽這嗓音頗為耳熟,不由急急轉頭,齊聲喊道:「王大夫!」
背後站著一名小老頭兒,手上打著一柄傘,正斜覷著自己,卻不是九華山的「鬼醫」王魁是誰?崔軒亮大哭大叫:「王大夫!救命!」欣喜之下,便朝王魁抱來。崔軒亮通體骯髒,身上滿是爛泥,王魁卻打著油傘,若要給他抱了上來,不免落得一般黑。他嘖了一聲,趕忙向後避開,道:「你們幹什麼了?」崔軒亮哭道:「咱們見到鬼了!一路追殺咱們!您快帶著咱們逃命!」王魁笑道:「逃什麼逃?你瞧瞧這附近,哪來半個鬼?」
崔軒亮啊了一聲,左瞧右望,這才覺自己身在一處鬧街,路上人來人往,口音有山東山西、河南河北、兩廣兩湖的,不少人攜帶刀劍,竟都是些中原武林人物。崔軒亮大哭大笑:「得救了!得救了!」激動之下,又朝王魁抱去。王魁道:「好了、好了,快別鬧了,先去瞧瞧你叔叔吧。別老是纏著我。」崔軒亮心下大驚,忙道:「我……我叔叔怎麼了?他病情有變麼?」王魁笑道:「沒事。我方才給他把過脈,沒想才半天不見,他便自行通了氣,老頭兒行醫一輩子,還沒見誰的傷勢能復原得這般快……」崔軒亮鬆了口氣,道:「你……你真看過他了麼?」
王魁道:「那還有假麼?我才吃了午飯,你們船上便來了幾個船伕,一個姓黃、一個姓李,說要請我過去看看你們二爺……便把我請到了煙寶大客棧……」老陳訝道:「客棧?什麼客棧?」王魁朝街邊一處客棧指去,笑道:「喏,煙寶大客棧,一宿二十兩。你們船上的老老小小全住進去了,出手還真闊氣啊。」
老陳呆呆仰頭,只見那「煙寶客棧」金碧輝煌,建築宏偉,想來價錢定然昂貴無比。他啊了一聲,大驚道:「那箱金條!」老林大怒補充:「那箱朝鮮人給的金條!」崔軒亮糾正:「不是你們的金條!那是我一個人的金條啊!」霎時哭叫奔前:「還我的錢來!那是我的私房錢啊!不能亂用啊!」
三人忿恚吶喊,有哭有罵,顧不得前一刻還在生死關頭,便已全數衝入客棧,來到了堂內,只見面前一處大天井,樓下食堂靜謐清雅,靠窗處還有人彈奏琵琶,悠揚動聽,抬頭向上,卻見二樓處站了幾個苦力,各自倚著欄杆閒話,看一人獐頭鼠目,正是船伕老黃,一人面皮臘黃,卻是老李,一旁還躺著只小獅子,正呼呼大睡。與四下的雅趣不相稱之至。
「混蛋!」三人不顧堂裡清靜,便罵出了粗口,直衝二樓而去,怒吼道,「老黃!老李!你倆作死麼?」欄杆邊兒的正是崔風憲的老部屬,老黃、老李,算是老陳、老林之下的三四號人物。二人見同伴氣急敗壞而來,微微一驚,道:「你們怎麼啦?怎地弄成這鬼模樣?」
老陳顧不得渾身爛泥,便已戟指怒罵:「少說廢話!快說!二爺人呢!是不是給你們賣了?」老黃豎指噤聲,道:「小聲些,二爺在裡頭睡著。方才王大夫才看過他了。」說著推開了一處房門,示意三人來看。
老陳、老林大怒奔前,來到了房裡一看,卻見廂房裡安安靜靜,床上躺了個老頭,赤著兩隻臭腳,鼾聲如雷,睡得正香甜,不是崔風憲是誰?
老陳「咦」了一聲,道:「他……他會打呼了?」三人趨前探視,只見崔風憲氣血紅潤,比上午時的面色好了許多,老林一臉訝異,忙拉來了老黃,低聲道:「怎麼回事?王大夫給他吃了仙丹啦?」老黃道:「沒有啊。王大夫方才也是嘖嘖稱奇,說二爺不曉得練過什麼神奇內功,居然一個上午便通了氣,他可是一輩子沒見過。」崔軒亮訝道:「到底什麼是通氣?」
話聲未畢,猛聽「撲嚕」一聲,房內臭氣熏天,那崔風憲竟放了個屁。眾人捏著鼻子走出,便也懂了通氣之意。老黃見他們三人狼狽不堪,皺眉便道:「你們究竟怎麼啦?鬧成這德行?貨呢?」老李也道:「是啊,貨呢?你們見到尚六爺了麼?」一提此事,人人唉聲嘆氣,老陳搖頭道:「別提了,尚六爺死啦。」眾人悚然一驚,道:「死了?怎麼死的?」老林苦笑道:「說來話長?,咱仨還險些給人剁成肉泥了。你們快去暖壺酒來。」
眾人驚疑不定,自去客堂舀酒,那老黃正待離開,卻給揪住了衣襟,只聽老陳森然道:「***,我前腳一齣門,你們後腳就住上房!黃狗子!你哪來的錢進客棧的?」老林一聽此言,立時轉了回來,斜目兇狠:「是啊,你是不是偷用了咱們的金條?」老黃一臉迷惑,皺眉道:「什麼金條啊?」老陳、老林大怒道:「還裝傻!便是朝鮮人送來的金條啊!裝在箱子裡的!」老黃茫然道:「什麼箱子啊?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崔軒亮哭道:「你別裝了,就是那隻桃木箱啊!我收在艙裡的!那是我私人的錢啊。」
老黃醒悟過來,道:「哦……就是少爺房裡那隻木箱啊……我想想收哪兒去了……」他見眾人瞪著自己,自是滿心慌亂,東翻西找間,忽然指著廂房地板,喜道:「喏,是不是這隻箱子?」
「對、對、對!」崔軒亮大急奔前,掀箱去看,只見金條好端端放在箱裡,滿滿地一根未少。老陳、老林對望一眼,二人都是一臉狐疑:「怪了,你們沒盜用金條,這客棧的房錢又是怎麼付的?」
老黃惶恐道:「你倆別胡說,這……這房錢是一位公子爺付的。」
「公子爺?」三人相顧愕然,異口同聲來問,「他是誰?」這說話聲響太大,登時吵到了病人,只聽「噗」一聲,客房裡又是臭氣熏天,老陳驚道:「不得了,二爺又通氣了。」老黃捏起了鼻子,將棉被一角掀了起來,道:「不是通氣,是拉屎了。」眾人凝目來看,見得黃白之物,登時大喜過望,道:「真是屎哪!」凡人若是受了臟腑刀傷,第一個難關便是排氣,其次則是通便,過了這兩關之後,便能食補療養,病情自能好轉。
鬧了半晌,靠著老陳、老林齊心協力,這才給二爺換上新褲、另又替上了新被。好容易忙完了,眾人怕吵了病人,便又回到天井說話。老陳立在欄杆邊兒,向著樓下探看,看那大堂裡衣香鬢影,來往客人衣著華貴,一旁還佈置了假山,漫天大雨從天井直落而下,帶得假山假水煙雨濛濛,真如江南風光也似,他越看越火,頓時破口大罵:「這一晚多少錢?」老黃低聲道:「二十兩要吧。」老陳暴怒道:「你財了是麼?這般鋪張?不怕給二爺打斷了腿?」老林忙道:「你方才說這客棧的房錢是一位公子爺付的,真有其事?」老黃忙道:「當然是真的,這位公子爺是上午來的。那時你們前腳一走,他後腳便到了,他說自己是二爺的朋友,得知他受傷了,便想過來探病。咱們看他模樣不像壞人,便讓他進艙了。」老陳罵道:「什麼叫模樣不像壞人?說!他究竟給你們多少打賞?」
老黃臉上一紅,道:「一人一片金葉子。每位弟兄都拿了。」老林大驚道:「什麼?一人一片金葉子?那……那我的呢?」正要伸手來討,卻給老陳痛斥道:「混蛋!給點錢便讓你們磕頭啦!」
眼看老黃嚅嚅囁囁,不敢應答,老陳冷冷又問:「好啦!那公子爺的名帖呢?總有留下來吧?」老黃臉紅過耳,低聲道:「他……他什麼都沒留,咱們問他是誰,他也不肯說,只說自己是二爺的朋友……」老陳怒吼道:「混蛋!連人家姓啥叫誰都不知道?那公子長的什麼模樣?你總有眼睛來看吧?」老黃忙道:「那公子爺瞧不大出年紀,好像是四十來歲,長得倒很體面,個頭有少爺這般高,穿了件大綢,沒帶刀劍……」老林附耳過來,低聲道:「這人不是魏寬。」老陳點了點頭,魏寬要做六十大壽了,那公子爺卻是四十歲上下,那老黃便算老眼昏花十倍,也不至看走了眼。當即沉吟道:「那他又是怎麼包下這幾間房的?」老黃畏縮地道:「他……他看過二爺後,說他傷勢太重,這幾日不能住海上,便包下了煙寶客棧的十間上房,要咱們全數住進來,這幾日吃什麼、用什麼,全算在他身上。」
老林奇道:「他***,世上竟有這種好事?這財神爺到底是誰?該不會是‘靖海督師’白璧暇吧?」老陳搖頭道:「不會是他,這人和二爺毫無交情,幹啥為咱們壞鈔?」眾人心想不錯,看那白璧暇看上不看下,乃是個真正的中人,崔風憲退隱已久,朝廷中毫無勢力,豈能勞動此人過來?崔軒亮想著想,忽然啊了一聲,道:「等等,這位公子爺……該不會就是那個‘目重公子’吧?」老林訝道:「目重公子,你……你說的是那個人朝鮮明國勳?」
崔軒亮道:「是啊,我看那批朝鮮人還算有點良心,會不會他們傷了叔叔以後,自覺過意不去,來賠不是了?」老陳頗有同感,低聲道:「這也說得通……說不定真是這人……」明國勳揹負了一口大棺材,走到哪兒都帶著,顯目之至,只是適才聽老黃說了,那人卻是空手而來,不曾攜帶刀劍。老陳實在猜不透內情,眼見天井旁還站著一群船伕,在那兒閒聊說笑,當即喝道:「老張、小李、吳三、蔡七,全都滾過來!」幾名船伕嚇了一跳,忙涎著笑臉來了,道:「陳爺,怎麼啦?」
老陳冷冷地道:「大夥兒聽好了,咱們二爺何許人物,豈能白白受人家的恩惠?你們記得了,這幾日那位公子爺若再過來探病,你們定得知會我一聲,至少得留下人家的姓名,那才不會陷二爺於不義,知道了麼?」
眾人明白崔風憲的脾氣,便都答應了。幾名船伕四下看了看,眼見老陳、老林渾身爛泥,卻又兩手空空,不由問道:「對了,你們不是去送貨了麼?這貨款呢?可曾收回來了?」
哪壺不開提哪壺,三人聽得此言,頓時滿面通紅,全成了悶聲大蘿蔔,眾船伕雖是滿面狐疑,卻也不敢多問。老陳乾咳幾聲,道:「其他人呢?都去哪兒了?」老黃唯唯諾諾:「大夥兒拿了金葉子……這會兒全去試手氣啦……」老陳嗜賭如命,乍聞此言,自是大驚起跳:「什麼?這附近有得賭麼?」眾船伕笑道:「當然有了。還有窯子哪。」來到煙島,就等這一刻。老陳、老林各有罩門,須臾之間,眾人一鬨而散,那崔軒亮更是遊戲人間之輩,早已回房梳洗打扮,懷裡藏了兩根金條,消失無蹤。
「呼……總算清靜了。」崔軒亮換上了光鮮衣裳,恢復了闊少的氣派,當下手持金條,昂闊步,帶了小獅子出門遊玩。煙島是個好地方,可一早下船,便給折磨得不成*人形,先是搬貨、後是送貨,弄得一身苦惱疲累,最後還遇上了大凶殺,險些沒把命給送了。辛苦了一整日,豈能不慰勞慰勞?來到了街上,此地乃是島北,街上人來往,盡是漢人,想來這裡是人聚居之地,若有東瀛刺客來此鬧事,難保不給砍成爛泥。崔軒亮安下心來,他帶著小獅子,方才跨出門去,就給淋得一身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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