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暗花(特別行動)》小說信息

第七節(第1頁,共2頁)

字體:

童笙心急如焚,她必須找到張幕,想親耳聽聽他怎麼說。昨晚那兩個所謂的共產黨人拿出張幕的畫像,指認他為綁架塗叔叔的疑兇,又說他們的人已經為此犧牲,計程車司機遇害、咖啡廳女侍者失蹤等一系列的事情。她始終無法相信張幕會冒充共產黨,欺騙並挾持她的父母。即使他真的不是共產黨,也沒有理由加害對他有恩的人。沒有動機,也沒有必要,親共並不等於跟國民黨不共戴天,國共合作又不是一次兩次了,他心中的恨從哪裡生出來呢?於情於理,都無法說清。

上午在公司把公事辦完,她跟老闆請了假,說父母有點事,需要她去處理一下,就急匆匆地趕了回來。吃過午飯,她稍稍化了一點淡妝,拎著一個小皮包,便朝對面那幢褐色的公寓樓走去。

昨晚蘇行和周啞鳴說,張幕就在對面這幢公寓樓,希望他們沒有說錯。

這幢舊公寓樓以前是個印刷廠,後來被日軍飛機炸得面目全非,廠子隨即倒閉。公寓樓千瘡百孔,開始的時候沒人住,說裡面有被炸死的冤魂每天晚上出來嚶嚶啜泣。很多年後,人們忘記了冤魂這回事,漸漸有人搬了進去。戰後,印刷廠老闆從南洋回來,又把這幢樓房收了回去,老闆重新投了些錢,把原來的車間一間一間隔開,修葺一新,然後挨家挨戶廉價租了出去。整幢公寓的房客的成分也有些複雜,有附近廠礦的工人,有賣早點的攤販,有落魄的畫家,以及濃妝豔抹的妓|女。平時,童笙很難盯一眼這幢樓房,她認為那裡魚目混珠,衛生條件又極差,就算有時必須經過那幢樓房,也會匆匆而過,絕不停留一分鐘。

現在她不得不走進它,為了尋找張幕。

樓房有四層,分三個單元,每個單元四層,大概有24家,算下來,整幢大樓一共約72家房客。她不知道張幕住在哪個房間,也沒有任何線索,只能一家挨一家找,她想,總有一家,房門開啟後,出現的是他。她只是不知道,張幕見到她後,是驚訝、還是喜悅,是冷漠還是陌不相認。

從第一單元一樓第一家開始。

敲開門後,她看到一個身材不高的老太太,佝僂著腰,滿臉褶皺,白髮蒼蒼,端著一杯不知是什麼水的杯子,渾濁的、灰色的水在杯子裡直晃盪。她驚愕地望著童笙,顫巍巍地問:「是兒媳婦嗎?你可回來了!」

她轉身走開,敲開第二家房門。

第二家熱鬧,夫婦正在吵架,開門的是個長相粗俗的女人,年約40歲,過多的肥肉把她的身體撐得到處鼓鼓囊囊的。她正在氣頭上,氣喘吁吁,一見童笙,就回頭衝屋裡喊道:「你個老不死的,你的騷|貨找你來了!」

童笙又趕緊走開,心裡咚咚直跳,她沒有勇氣敲開第三家房門,不知道自己將要面對怎樣亂七八糟的場面,害怕自己應付不了。正猶豫著,忽然從哪裡傳來一陣輕微的嘆息聲,她開始以為聽覺有誤,但很快,那聲音又一次傳了過來。循著聲音找去,她發現聲音來自一樓和二樓之間樓梯轉彎處。

「誰?」童笙衝著黑黑的角落問道。

「唔……唔……」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很虛弱,快嚥氣似的。

「你是誰?」童笙又追問了一句。

回答她的只有粗重的喘息聲。

童笙壯著膽子,準備向那人靠近,她邁出一隻腳,踏上第一格臺階,然後第二格,第三格……

樓道里太黑了,根本看不清轉彎處的情況。童笙停下腳步,猶疑著,不敢再前進一步。

喘息聲越來越粗,彷彿粗到一定程度就要終止似的,又好像這喘息不是來自人類,而且一頭受傷的大型動物。童笙很害怕,她的腳尖試著向後退了一格,又一格,她準備放棄。

「唔……」那人又開始呻|吟。

從聲音來分辨,好像是個老人,也許突發急病,家裡人又不在,這種情況是最危險的,她不能不管。她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勇氣,三步並作兩步,來到樓道轉彎處,蹲下身,開始摸索。

「你在哪裡?」她問。

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量之大,是她羸弱的手腕不能承當的,她疼得禁不住叫了起來。不過,她的眼睛很快適應了黑暗,她看到一個老人,沒錯,是個老人,半躺在拐彎處,背靠著牆壁,兩條腿伸出很直,差不多能絆著過路人。老人頭髮幾乎禿光了,他的腦袋是黑暗的樓道里唯一的亮點。

「老人家,你怎麼了?是犯病了嗎?你的家人呢?要不要我叫救護車來?」童笙一連串問著。

「唔……」這是老人目前唯一能發出的單音。

事不宜遲,再耽誤的話,老人的生命就有危險了,童笙忽然感覺自己渾身是勁。她抓住老人一隻胳膊,繞過自己的脖子,搭在肩膀上,一下子把老人從地下拉了起來。她這才發現,老人的體魄非常結實,個子也高,體重也大,這讓童笙有點吃不消。她掙扎著,試著把老人向樓梯下面拖。在她的攙扶下,老人一步一步挪到了一樓。

走出樓道,一下子亮堂起來。在強烈的陽光照射下,人的眼睛很不適應,尤其剛剛從黑黑的樓道出來。童笙眯縫著眼睛,準備攙扶老人到大門口,然後叫輛計程車,把老人送到醫院,她忽然停住腳步,仔細端詳著老人,覺得老人有些面熟。

「塗叔叔?」她試著問道。

老人正是塗哲,他的臉色又黑又紅,像塗了一層油彩,脖子大得跟臉一樣寬。他身上的每個地方都比平時寬大一圈,像被蒸籠蒸過。他垂著頭,喘著粗氣,好像肺部馬上就要爆炸。光光的腦門佈滿豆大的汗珠,腳上沒有穿鞋,腳又黑又髒,褲腿已經磨破,露出蹭破的腳踝,血淋淋的。他似乎無法回答童笙的問題,只能緊緊地抓住她的手,費力地向大門外走去,好像離開這幢大樓一尺,就會安全一丈一樣。

童笙心裡明白,昨天晚上那兩個共產黨人說的事,現在正在被應驗。塗叔叔被張幕綁架,看來是真的,要不然塗叔叔怎麼可能出現在這幢大樓。她只是不知道,塗叔叔是怎樣逃出來的,還有,他經歷了怎樣的折磨,才變成現在這副模樣。張幕這麼狠心這樣折磨一個老人,難道他真的是保密局特工嗎?童笙感覺自己的背脊像有塊冰似的,整個身體的毛孔都不由自主張開了。

她用盡全力扶著塗哲,快步向外走著,有一刻,她覺得自己的雙腿開始發軟,沒有力氣支撐住自己的身體,同時胃裡有一股東西直往外湧,她想停下來嘔吐,但是塗叔叔冰涼的手告訴她,不能停,離開得越快越好,越遠越安全。

離大門只有幾米了,出了大門就可以喊計程車,塗叔叔的情況很不樂觀,必須趕快去醫院。她不知道張幕在塗叔叔身上用了什麼東西,導致塗叔叔幾乎變成一個巨大的怪物,而這個巨大的怪物幾乎把全部重量都壓在了她的肩頭,她快要撐不住了,想一屁股坐在地下,再也不想起來。她的腿已經不聽使喚,它們沒有力氣把塗叔叔運到大門。她想堅持一下,卻沒有堅持住,而是頹然倒在了地下。塗哲也跟著倒了,轟然一聲,砸得地面塵土飛揚。童笙滿臉汗珠,想再次撐起來,但是她辦不到。忽然,她看見有兩個人衝了過來,一個是昨天晚上到過她家的賣冰糖葫蘆的那個人,另一個也很面熟,是經常在這條街上補腳踏車車胎的小張。兩個人架起塗哲就往外跑,只剩下童笙一個人坐在地下。

她大聲叫著:「還有我!別丟下我!」

那兩個人似乎沒聽見她喊什麼,拖著塗哲,很快就消失在大門外了。童笙無助地坐在地下,褲子和衣服都被塵土弄髒了。她感覺臉上也不乾淨,這麼一折騰臉上早被汗水弄花。有幾個大嬸,站在她身邊,圍成圈看著她,似乎沒有幫她的意思,她有點難為情,想站起來,但是渾身沒有一點力氣。

有一雙黑色的皮鞋離她最多兩尺遠,鞋尖衝著她,溜滑鋥亮。皮鞋的質地非常好,大概是西班牙進口的牛皮手工縫製而成,鞋面沒有一絲褶皺,在上等鞋油的保護下,皮質顯得溼潤柔軟。有隻手拉住了她,是穿黑皮鞋的這個男人的,手很溫暖,手心指頭都透著柔柔的暖意,讓她無法拒絕,一經這雙溫暖的手接觸,她的心底頓時升起一股懶洋洋的感動。她想消失在那隻手裡,或者拉著它,靠住它,讓它帶領她,無論走到何處,她都會義無反顧地跟著它。女人是觸覺動物,閉上眼,也知道自己該向哪兒去。

她抬起頭,想看看那個男人是什麼樣子的。她眯縫著眼睛,仔細看著那個男人。

認出來了,是張幕。

張幕微笑著蹲下身子,輕輕地對她說:「我在樓上的窗戶都看見了,你可真傻,你知道你剛才放走的是個什麼人嗎?」

她下意識地搖著頭,腦子裡根本想不起放走了誰。在認出張幕的一瞬間,她的鼻子一下子酸了。這麼多年來,第一次面對自己曾經深愛的男人,她不可能心若止水。多少個日日夜夜,他就像一個斷了線的風箏,飄得無影無蹤,她感覺不到他;而現在,所有遙不可及的思念,一下子變得這麼近,近得可以觸控到他。她可以聽到他的呼吸,嗅到他身上淡淡的菸草味,一種陌生的熟悉襲擊了她。這種熟悉,把剛才的恐懼,吹得無影無蹤了。

「來!童笙,跟我回家!」張幕伸出手臂,準備把她抱起來。

她無力拒絕,尤其當張幕說出「回家」這個詞時。她曾無數次幻想過她和張幕有個屬於他們自己的家,那個家不需要太大,能容下他們兩人就行。屋前有個小院,屋後有個花園,他們如膠似漆,生兒育女,營造自己的世界。

此刻,她聽話地靠著他的臂膀,任由他抱著,朝那幢大樓走去。即使十多年前,他們也沒有這麼親近過。她倒是想過,想過張幕突然把她拉進懷裡,用搏動的胸膛貼近她,但這美好的一幕僅僅是她的夢。看得出來,他不想,或者說他想過而由於各種原因沒有實施,又或者他心中裝著另一個女人。當一個男人心裡只有一個女人,而對其他女人說「不」時,反而會增加其他女人愛他的砝碼,使他在女人心中的形象更完美,更高大。

童笙覺得他是知道她愛他的,一個男人不可能對一個女人的愛一點感知都沒有,她用眼睛、動作、語氣、性情,不知道暗示過多少回,但是他始終無動於衷。現在他輕易地把她抱起,說帶她回家,難道這就是十多年前對自己的回答嗎?如果真是,那這個回答就未免太遲了,遲得讓她心酸。

她不由自主伸出手臂,攬住張幕的脖子。在黑黑的樓道里,張幕毫不費力地抱著她向樓梯攀行。他的臂彎像一葉平穩的扁舟,她閉上眼,靜靜享受著。

進屋後,張幕把她放在客廳的椅子上,然後打來一盆熱水,擰了個熱毛巾,開始輕輕擦拭她的臉。她想起,自己剛才出了一身大汗,灰塵覆在臉上,跟汗水攪和在一起,不知道有多難看呢!她羞赧地側過臉,不想讓張幕看見她醜醜的樣子。

她抓住毛巾說:「我來吧!」

張幕撥開她的手,執意要幫她擦,她只能乖乖地坐在那裡,像個犯錯的幼稚園小姑娘。

她想問問張幕,愛我嗎?或者問問,過去曾經愛過我嗎?如果愛,那到底愛我有多深?然而,張幕接下來的話,似乎跟愛無關。

「你知道你放走的那個人是誰嗎?」張幕的口吻中有一種冷冷的東西,倏地把童笙澆醒了。她睜大眼,發現眼前的張幕不像是自己曾經熟悉的愛人,他的額頭有坑坑窪窪的疤痕,兩鬢花白,跟十多年前瀟灑倜儻的樣子有天淵之別。他怎麼了?他經歷了怎樣的事情,才能變成這個樣子?

「我知道他,塗叔叔,我爸爸的朋友。」童笙盯著張幕的臉,喃喃答道。

「唉!人們總是被假象迷惑,他也許是你爸爸的老友,但你爸爸不見得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我爸爸現在知道了,」童笙說,「他是共產黨。」

「錯!」張幕拿開毛巾,盯著她說,「恰恰相反,他是共產黨的死對頭。」

張幕那張無比真誠的臉,不像是在說謊。

「我來你家找你爸爸的事想必你已經知道,」他把毛巾展開,向空中抖了抖,「我來的目的是接走你爸爸媽媽,還有你,去北方,新中國需要他。但是,據我們得到的情報顯示,國民黨方面也不甘寂寞,他們也同樣需要教授。二戰後期,在德國柏林,有一支美國特遣隊,叫『阿爾索斯』,你知道嗎?」

童笙搖搖頭。

等張幕把阿爾索斯的事情說完,童笙才知道自己的父親在國共兩黨的眼裡有多麼重要,她只知道父親去過德國,但並不知道其中有這麼多內幕。

「蘇行,你肯定已經聽過這個名字,他是國民黨保密局派來搶奪你父親的人,」張幕漫不經心地把毛巾放回浴室,又從容地走回來,「他冒充共產黨,卻無法證明自己是共產黨,只能用塗哲這個老特務來證明身份。你剛才說,塗哲是你父親的老朋友,現在你知道了,他就是埋伏在你父親身邊的定時炸彈,在需要他爆炸的時候,他會自己點燃引信的。」

這樣的答案是童笙萬萬沒有想到的,顯然,她已經被張幕弄糊塗了。

「得到保密局要去你家的重要情報後,為避免你父親上當受騙,我迅速到大公報社找到這個塗哲,然後把他帶到了這裡……」

「不是說,你在新西伯利亞咖啡廳找到他的嗎?」童笙記得昨晚蘇行他們是這麼說的,還說咖啡廳的女侍者目擊到張幕挾持塗叔叔乘坐一輛計程車離開咖啡廳。

張幕略微停頓了一下,接著說:「童笙,你聽我說,是這樣的,我去了報社,但報社裡的人說,中午他一般在新西伯利亞咖啡廳,所以我又……」

「就是說,你是在咖啡廳帶走的塗叔叔……」

「是的,是的,我把他帶到這裡,免得他在你父親面前作偽證、撒謊。」

「可是……塗叔叔……受傷不輕……」童笙想起塗哲的模樣,仍然驚魂未定。

「我無意傷害他,也沒有理由傷害他,我只想讓他不要在你父親面前撒謊。」

「但是,塗叔叔身上有傷啊!那是怎麼回事呢?」童笙不解地問。

「嗯,有些專業方面的情況,本不想跟你說,」張幕坐在了她的對面,「保密局特務經過特殊訓練,他們在進入那個特務組織的時候就已經發過死誓,只效忠黨國,效忠蔣總統。一旦被捕,他們都會選擇自殺。比如衣領的領尖,包裹著微粒氰化鉀,只要頭一歪,舌頭就可以舔到,瞬間斃命。我們不想讓塗哲這個老特務這麼輕巧地告別人生,他的雙手沾滿人民的鮮血,我們要審判他,然後送他去該去的地方。所以,我採取了一些措施,可能手重了點,但這不妨礙大局。」

到此為止,張幕徹底把童笙弄糊塗了,當一個女人無法判斷這個世界時,往往選擇用愛來衡量,好像愛可以說明一切。

她鼓起勇氣,問張幕:「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愛過我嗎?」

「當然,過去和現在,一直。」張幕真誠地說。

這個答案完全出乎童笙的意料,她本以為張幕會拒絕回答,或者閃爍其詞。沒想到他回答得這麼幹脆,這麼肯定,好像他已經等待很久,終於等童笙開口似的。她漸漸冰冷的心,微微熱了一下。

「那你當時為什麼不告訴我?」童笙的眼眶有溼溼的東西充盈著,馬上要滴落出來。

「我無法表白。」張幕說。

「為什麼?」

「因為當時我愛著另一個女人,你父母是知道的,他們一直瞞著你,沒有告訴你。那個女人的名字叫楊桃,我的同學。」

果然如她所判斷,他心中是有女人的。

「那麼,結果呢?」她問。

「其實,在認識你的時候,已經沒有結果,她跟一個叫李雨的男同學走了……」

「所以,你心裡一直存著她而忽略我?」童笙的胸脯開始起伏。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