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突然,一聲輕微的響聲,像相機快門,是從唇膏上發出的。
夫人順手翻了一頁草稿紙。
「咔嚓」,又是一聲,夫人又翻了一頁。鏡子中的她笑了,眼角綻放出溫暖的皺紋,一縷白髮從額頭耷拉下來,擋住了她的眼睛……
第二天早上七點,夫人就出門了,她要去西直門一家小旅館看望從南方遠道而來的侄女。上個星期她接到侄女的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姑姑,我來北京出差了,爸爸需要的藥買好了嗎?我順便帶回去。
1965年元旦已過,北京似乎還沒有下雪的意思,跟往年白雪皚皚的街景相比,今年顯得特別灰暗。夫人穿了一件淺色的大衣,裹著圍脖,一雙棉鞋還是前年在青海自己做的,保暖性卻很好。走不了一會兒,夫人全身開始發熱。不知道哪裡有個高音喇叭,傳來一個高亢激昂的聲音:「我國政府發表宣告,鄭重建議召開世界各國首腦會議,討論全面禁止和徹底銷燬核武器問題。」夫人把脖子縮了一下,她最近經常耳鳴,受不了高音的刺|激。
旅館在動物園北邊,夫人穿過一條鐵路時,看到一片荒郊野地,遍佈野草和墳冢,一派悽清的景色,剛才熱乎的身子一下子冷了下去。
旅館很好找,在一片平房的最裡面,有一座簡陋的四合院,外牆坍塌剝落,上面有五個紅色的大字:毛主席萬歲!推開大門後,胖乎乎的老闆娘就迎了出來,她穿著一件肥大的黑棉襖,挺著肚子,眉飛色舞地大聲說道:「來客人了啦!您請進!」
「請問,有一個從南方來的……」夫人聽見老闆娘的嗓門,微微皺了下眉。
一聽不是住店,老闆娘的臉頓時耷拉下去,她指了裡面,說:「在西房呢!」
夫人敲門,門開了,一箇中年女人站在門內,她一見夫人,立即綻開笑靨,說:「姑姑來了,快請進!」
中年女人很漂亮,個子不高,一雙嫵媚的大眼睛,被眼角的皺紋簇擁著,身體有些發福,裹在一件裘皮大衣內,更顯臃腫。她的嘴角左上方,有一顆小小的美人痣,襯托著薄薄的嘴唇。在夫人眼裡,中年女人的打扮很不符合這家小旅館的風格,她更應該住在北京飯店。雖然,她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東西帶來了嗎?」中年女人問。
「嗯。」夫人從隨身攜帶的皮包裡拿出一個小布袋,遞給了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把布袋裡的東西倒在手裡,是五枚五分錢硬幣。
「都在這兒了?」她問。
「是的,都在這兒。」夫人答道。
從旅館出來後,夫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忽然,她的鼻子有些酸,好像自己的一生只為了那五枚微型膠捲似的。她上了兩趟列車,一趟跟教授一樣,一趟在她心裡。她知道,那是信仰。她為自己的信仰感動,為這麼長的等待感動,為自己逝去的年華感動。人,要是能感動自己,該是這輩子多麼難得的一件事啊!她早就準備好了,做完這件事後,就去陪教授,她要帶著教授下車,找一個誰也不知道的地方,靜靜地安頓下來,那是她和教授永久的歸宿。
街上那個高音喇叭還在廣播著,嗓門越來越激昂:「毛主席早就說過,原子彈就是那麼大的東西,沒有那個東西,人家就說你不算數。那麼好吧,搞一點原子彈、氫彈、洲際導彈,我看十年工夫完全可能……」
夫人又一次縮緊脖子,想把那個聲音擋在耳朵外面,她做到了,因為另一個比廣播聲還刺耳的聲音從她背後響起:「夫人,久違了。」
她愣在原地,脖子從圍脖裡伸了出來。她聽出來了,是王大霖。
「找了你15年,」王大霖冷冷地說,「終於還是把你找到了。」
夫人嘆了口氣,她知道,她不能陪教授了。她身子顫抖著,慢慢轉過身,一個黑洞洞的槍口正對著自己。遠處停著一輛黑色的伏爾加轎車,轎車的後門敞開著,裡面坐著垂下腦袋的林曼……
「上車吧!蜜蜂。」王大霖說。
2011年7月—2012年12月第一稿
2013年2月第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