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妍沒說話。越過喬琳的肩膀,她又看到的了過去很多年追趕著她的那個噩夢。上訪,討說法。爸爸那雙昆蟲標本般風乾的眼睛,還有媽媽磨得越來越尖的嗓子。當然,許妍沒資格嫌棄他們,因為她才是他們的噩夢。
她爸爸喬建斌本來是個中學老師,因為超生被單位開除了。他覺得很冤,老婆王亞珍是上環後意外懷孕,有風溼性心臟病,好幾家醫院都不敢動手術,推來推去推到七個月,才被中心醫院接收。他們去找計生委,希望能恢復喬建斌的工作。計生委說,只要孩子活下來,超生的事實就成立。孩子是活了,可那不是他們讓她活的啊。夫妻倆開始上訪,找了各種人,送了不少禮,到頭來連點撫卹金也沒要到。
喬建斌的精神狀況越來越糟,喝了酒就砸東西,還傷到自己,必須得有人看著才行。雖然他嚷著回去上班,可是誰都看得出來,他已經是個廢人了。王亞珍的父母都是老中醫,自己也懂一點醫術,就找了個鋪面開了間診所。那是個低矮的二層樓,她在樓下看病,全家人住在樓上,這樣她能隨時看著喬建斌。喬琳是在那幢房子里長大的。許妍則一直跟著姥姥住。在她心裡,喬琳和爸媽是一個完整的家庭,而她是多餘的。喬建斌看見她,眼睛裡就會有種悲涼的東西。她是他用工作換來的,不僅僅是工作,她毀了他的一切。王亞珍的臉色也不好看,總是有很多怨氣,她除了養家,還要忍受奶奶的刁難。奶奶覺得要不是她有心臟病,沒法順利流產,也不會變成這樣。每次她來,都會跟王亞珍吵起來。她走了以後,王亞珍又和喬建斌吵。這個家所有人都在互相怨恨。沒有人怨喬琳。她是合情合理的存在,而且總在化解其他人之間的恩怨。那些年她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勸架和安撫。她在爸媽面前誇許妍聰明懂事,又在許妍這裡說爸媽多麼惦記她。她一直希望許妍能搬回來住。可是上初中那年,許妍和喬建斌大吵了一架,從此再也沒有踏進過家門。
許妍騎著她那輛鳳凰牌腳踏車經過診所門前的石板路。喬琳從二樓的窗戶探出頭來,朝她招手。快點蹬,要遲到了,喬琳笑著說。許妍讀初中,她讀高中,高中離家比較近,所以她總是等看到了許妍才出發。有時候,她會在門口等她,塞給她一個洗乾淨的蘋果。
許妍的手機響了。是沈皓明,他正和幾個朋友吃飯,讓她一會兒趕過去。許妍掛了電話。面前的火鍋沸騰了,羊肉在紅湯裡翻滾,油星濺在喬琳的手背上。但她毫無知覺,專心地擺弄著碟子裡的蘑菇,把它們從一邊運到另一邊,一片一片挨著擺好。她耐心地調整著位置,讓它們不要壓到彼此。然後她放下筷子,又露出那種空空的微笑,說剛才是你男朋友嗎?許妍嗯了一聲。喬琳說,你還沒跟我說過呢。你什麼都不跟我說,從小就這樣。他是幹什麼的?許妍說,公司上班的白領。喬琳又問,對你好嗎?許妍說,還行吧,你到底還吃嗎?喬琳說,有個人讓你惦記著,那種感覺很好吧?
餐廳外面是個熱鬧的商場。賣冰淇淋的櫃檯前圍著幾個高中女生。許妍問,想吃嗎?喬琳摸了摸肚子,好像在詢問意見。她趴在冰櫃前,逐個看著那些冰淇淋桶。覆盆子是種水果嗎,她問,你說我要覆盆子的好,還是堅果的好呢?那就都要,許妍說。我不要紙杯,我想要蛋筒,喬琳笑著告訴櫃檯裡的女孩。
那是九月的一個早晨,許妍升入高中的第一天。喬琳撐著傘,站在校門口。見到她就笑著走上來,你怎麼不把雨衣的帽子戴上,頭髮都溼了。她伸出手,撩了一下許妍前額的頭髮說,真好,咱們在一個學校了,以後每天都能見到。放學以後別走,我帶你去吃冰淇淋,香芋味的。
路過童裝店,喬琳的腳步慢下來。許妍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亮晶晶的櫥窗裡,懸掛著一件白色連衣裙。發光的塔夫綢,胸前有很多刺繡的藍粉色小花,鑲嵌著珍珠,裙襬捏著細小的荷葉邊。喬琳把臉貼在玻璃上,說小姑娘的衣服真好看啊。許妍問,你希望是男孩還是女孩?男孩吧,喬琳說,如果是男孩,說不定林濤家裡能改變主意。許妍問,他後來又跟你聯絡過嗎?喬琳搖了搖頭。
汽車駛出地下車庫。商業街燈火通明,櫥窗裡掛著紅色聖誕襪和花花綠綠的禮物盒。街邊的樹上纏了很多冰藍色的串燈。廣告燈箱裡的男明星在微笑,露出白晃晃的牙齒。喬琳指著他問,你覺得他長得像於一鳴嗎?許妍問,你這次來聯絡他了嗎?喬琳說,我沒有他的手機號碼了。許妍沉默了一會兒,說快到了,我給你訂了個酒店,離我家不遠。喬琳點點頭,雙手抓著肚子上的安全帶。
於一鳴走過來,坐在了她和喬琳的對面。他t恤外面的襯衫敞著,兜進來很多雨的氣味。空氣溼漉漉的,外面的天快黑了。於一鳴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衝她們笑了。他的下巴上有個好看的小窩。
到了酒店門口,喬琳忽然不肯下車。她小心翼翼地蜷縮起身體,好像生怕會把車裡的東西弄髒。許妍問,到底怎麼了?喬琳用很小的聲音說,別讓我一個人睡旅館好嗎,我想跟你一起睡……她抬起發紅的眼睛,說求你了,好嗎?
車子開回到大路上。喬琳仍舊蜷縮著身體,不時轉過頭來看看許妍。她小聲問,旅館的房間還能退嗎,他們會罰錢嗎?許妍說,我只是覺得住旅館挺舒服的,早上還有早餐。喬琳說,我知道,我知道,對不起。
車窗起霧了,喬琳用手抹了幾下,望著外面的霓虹燈,用很小的聲音念出廣告牌上的字。直到車子開上高架橋,周圍黑了下去。她靠在座椅上,拍了拍肚子,說小傢伙,以後你到北京來找姨媽好不好?許妍沒有說話,她望著前方,擋風玻璃上也起霧了,被近光燈照亮的一小段路,蒼白而昏暗。
喬琳盯著於一鳴,說你的髮型真難看。於一鳴說,我知道你剪得好,可我回去兩個月不能不剪頭啊。喬琳攬了一下許妍說,來,認識一下,這是我妹妹,親妹妹。於一鳴對喬琳說,走吧,該回去上晚自習了。喬琳說,你先去,我跟我妹妹坐一會兒,好久沒見她了。於一鳴說,咱倆也好久沒見了,說好去濟南找我也沒有去。喬琳笑了,明年暑假吧,我跟我妹妹一起去。於一鳴走了。許妍說,別跟人說我是你妹妹行嗎,非得讓所有人都知道家裡超生的事嗎?喬琳垂下眼睛,說知道了。許妍問,你們在談戀愛?喬琳說沒有。許妍說,別騙我了。喬琳說,真的,他來泰安借讀,高考完了就走了。許妍說,你也可以走啊。
喬琳笑了一下,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