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喬小喬(許我耀眼)》小說信息

第六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6.

五月初,許妍回了一次泰安。學校已經給喬建斌恢復了工作,按照退休教師的待遇發給他工資。據說那期「聚焦時刻」驚動了北京的大人物,出面給計生委打了電話。但是喬建斌和王亞珍對結果並不滿意,因為賠償金的事沒有落實。他們還在繼續上訪。

自從節目播出以後,他們接受了不少採訪。喬建斌的口才練得越來越好,見到攝影機鏡頭,眼睛就放光。他有些得意地告訴許妍,那些記者都挺佩服我的,覺得這個社會就缺我這種有點軸的人。王亞珍開了個微博,在上面寫這些年他們家的遭遇,被幾個有名的記者和學者轉發了,很多人在下面留言。王亞珍每條留言都會回覆,有的談得來的,還加了qq。

這些外界的關注使他們一天到晚都很忙碌,暫時緩解了喪女之痛。但是一旦他們回到眼前的生活,意識到喬琳永遠不在了,情緒就會再度崩潰。家裡的燈壞了,沒有人修。冰箱裡臭哄哄的,還放著喬琳買的蛋糕和酸奶。桌上的嬰兒奶粉敞著蓋子,已經結成了疙瘩。一到天黑,蟑螂就變得猖狂,在桌子上到處爬。於是王亞珍又哭起來。喬建斌的情緒比較兩極。有時候安靜地坐在那裡,對著桌上的酒瓶發呆。有時候會暴跳如雷,大罵喬琳沒良心,白白把她養到那麼大。王亞珍哭完了,就在那臺陳舊的電腦前坐下,開始寫微博:

「你們不知道我的大女兒有多好,長得漂亮又懂事,性格活潑,所有的人都喜歡她。我難過的時候,她總是安慰我說,媽媽,都會過去的。這個世界上沒有過不去的事……」

她寫著寫著又哭了起來。許妍走過去坐在她的旁邊。她轉過身,摟住了許妍。許妍輕輕拍著她的背,讓她安靜下來。電腦發出叮噹一聲,王亞珍從許妍的懷裡坐起來,抹了一把眼淚,有人回覆我了,她說,連忙握住滑鼠點選了兩下。

回來的最初兩天,許妍住在附近的旅館裡。第三天晚上,喬琳的孩子有點發燒,她留下來照看她,睡在了喬琳的床上。枕巾沒有換過,上面還有喬琳沒帶走的香波的氣味。許妍枕著它,想起小時候的願望,從未被她承認過的願望,那就是她可以睡在這張床上,不,不是和喬琳一起,而是她自己。這個破爛不堪的家,對她有一種吸引力,她渴望自己能作為一個合法的女兒,住在這幢房子裡。在漫長的童年和青春期,她見過不少優秀的女孩,富有的,美麗的,聰明的,可是她一點也不想成為她們。她只想成為喬琳。她想取代她,佔有她所擁有的東西。即便那些東西包含痛苦和不幸,也沒有關係。因為她覺得那是本來應該屬於自己的東西。如果沒有喬琳……她無數次這樣想。小時候她和喬琳站在河邊,一樣的太陽照著她們,可是她感覺到喬琳在陽光裡,而自己在陰影裡。如果沒有喬琳……她可以向右挪兩步,走到陽光底下。

小時候的願望是如此真摯和恐怖,被她一直揣在心裡,緩緩向外界釋放著毒素。很多年後,它實現了。喬琳不在了。現在她睡在喬琳的床上,作為爸媽唯一的女兒。許妍把臉埋在枕巾裡,失聲痛哭。她可以撤銷那個願望嗎,這一切是否會有不同?喬琳會幸福一點嗎,而她是不是能長成另外一個人?喬琳不在了,她並不能走到陽光底下。她將永遠留在陰影裡。

嬰兒發出響亮的啼哭。許妍抱起了她。黑暗中,孩子皎潔的臉上沒有淚痕,也沒有難過的表情,好像先前發出的哭聲只是為了把許妍從痛苦裡拉上來。她靜靜地看著許妍。小巧的眼仁裡像是蓄滿寬廣的海水。許妍想對著它懺悔,但更想把所有的祝福都給它的主人。如果她的祝福也像她童年的願望一樣有法力。她希望她能得到自己和喬琳永遠無法得到的幸福。

許妍從於一鳴身旁醒來,時間是凌晨三點鐘。旅館的窗戶關不嚴,寒風鑽進來。立冬了,北京很冷。許妍約於一鳴吃了晚飯,然後又去喝酒。快結束的時候,喬琳忽然在他們的談話中消失了。許妍記得於一鳴怔怔地望著自己。隨後的記憶一片模糊。許妍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麼,於一鳴說了什麼。他們有沒有接吻。她好像有點疼,也可能沒有,只是她覺得自己應該有點疼。

她把於一鳴叫醒了。他從床上翻下來,抓起地上的衣服。女朋友還在家裡等他,喝醉之前他就強調過這一點。他一邊穿衣服,一邊對許妍說,我知道是因為你剛來北京,有點想家,過些日子就好了。

走到門口,許妍喊住了他,拿起背包伸進手去掏索。他問怎麼了。許妍說,喬琳有個東西讓我帶給你。他站在那裡等了一會兒,她還是沒有找到。他說,我真得走了,以後再說吧,然後拉開門走了。

那支鋼筆一直放在書包的隔層裡,許妍前兩回見於一鳴總是忘記給。也許是想有個和他再見面的理由。但是現在,她非常想把那支筆給他。她開啟燈,把包裡的東西倒在地上。

喬琳的孩子特別安靜。在度過最初那段離開母親的日子之後,她很快適應了新生活。每次喝完奶就睡著了,醒來只是輕輕哭幾聲,然後靜靜地等著。許妍抱起她來的時候,孩子把頭貼在她的胸口,好像在聽她的心跳,臉上露出一絲微笑。每次放下她,她都會嚶嚶地發出兩聲,許妍心裡一緊,又把她抱了起來。

外面已經很暖和,她抱著孩子走到太陽底下。槐花開了,地上落了厚厚的一層花瓣,被風吹著,散了又攏到一起。她走到河邊,在石階上坐下,想讓孩子睡一會兒。但是孩子不睡,和她一起注視著面前的河。你聞到你媽媽的味道了嗎?她問孩子。孩子笑起來。

孩子叫喬洛琪,名字是喬琳取的,但是好像沒有人記得她的名字,爸媽都管她叫孩子。喬琳的孩子。他們好像仍把她看作是喬琳的一部分。她的圓眼睛和喬琳很像。有時候望著它們,許妍會有一種想和喬琳說話的渴望。但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想說的喬琳應該都知道。現在喬琳知道世界上所有的事。知道許妍回來了,知道她和孩子在一起,知道她很想念她。

離開的那天清晨,許妍又抱著孩子出去散步。路過火車站,她對孩子說,這裡面有火車,嗚嗚嗚,汽笛拉響,然後哐當哐當開走了。

以後等你長大了,坐著它去找我,好不好?孩子沒有笑,靜靜地看著她。她心裡一緊,攥住了孩子的手。她無法想象孩子如何在那樣一個破敗的家裡長大。

回到家,許妍把晾在門口的嬰兒衣服疊起來,放在櫃子裡。她看到了那隻紙盒,壓在櫃子最底下,露出一個角。開啟盒子,那件白色連衣裙和她記憶裡的樣子不一樣,塔夫綢沒有那麼硬,荷葉邊也沒有那麼複雜。她給孩子穿上,把她抱到視窗。陽光照在胸前的那些小珍珠上,像雀躍的音符。你知道你很漂亮嗎,她小聲對孩子說。孩子軟軟地趴在她的肩上,用臉蛋蹭著她的脖子。

許妍坐在火車上,聽到鳴笛聲一陣心悸。她合上眼睛,想睡一會兒,但是耳邊都是嗡嗡的噪音。她心煩意亂地擰開水,咕咚咕咚喝下去,然後盯著窗外飛快掠過的樹和房屋。她一點點安靜下來,並且做了個決定。回去以後,她要把所有的事都告訴沈皓明。他早晚有一天會知道的。她想跟他商量,等孩子大一些,把她接到北京住。要是有可能,她想收養她。

司機在車站等她,接她去吃晚飯。沈皓明訂了一間日本餐廳。剛談戀愛的時候,他們來過一回,從榻榻米包間的玻璃窗望出去,能看到小小的日式園林,但是現在天色太晚,覆蓋著青苔的石頭都變黑了。喝點酒吧,她跟沈皓明說。我正想說呢,沈皓明拿起酒單翻看。

清酒端上來,盛在圓肚子的藍色玻璃瓶裡。她和沈皓明碰了一下杯子。沈皓明問,片子什麼時候播?她怔了一下。沈皓明說,這次出差拍的片子。她說,哦,下個月吧,還不知道剪出來什麼樣。然後她問沈皓明,你媽媽去巴黎了嗎?沈皓明說,沒呢,下週走,她們非要坐徐叔叔的私人飛機。許妍說,挺好,她們四個可以在飛機上打麻將。沈皓明撇了撇嘴說,無聊透了。

窗外園林的輪廓被夜色吞噬,只剩下燈光照亮的一角,石頭髮出幽綠的光。許妍喝了一杯酒,抬起頭看著沈皓明,說你知道嗎,我一直覺得你身上有很多可貴的品質……她笑了笑,說你知道我不擅長表達,可我真的覺得你特別善良,有正義感……沈皓明問,你幹嘛要說這個呢?她說,而且你對我很包容,我們的家庭情況不同,生活習慣也不一樣,我身上肯定有很多地方讓你不舒服……沈皓明打斷她,別說這種話行嗎?許妍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把發燙的臉貼在杯子上,說我十八歲來到北京,誰也不認識。課餘時間我當家教,做導購,幫人主持婚禮,賺了錢給自己買衣服,去西餐廳吃飯。我就是想過體面一點的生活,你明白嗎,我小時候家裡什麼都沒有,連寫字檯也沒有,要在窗臺上寫作業……我特別珍惜現在的生活,珍惜你,所以我一直……許妍哭了起來。沈皓明蹙著眉頭望著她,她心裡一凜,不知道怎麼說下去。

服務員送進來甜點。兩人默默吃著。沈皓明給她倒了酒,又把自己那杯添滿。許妍喝了一口,鼓起勇氣說,我表姐,冬天來北京的那個……沈皓明啪的一下把杯子放在桌上。許妍愣住了。他沉了沉肩膀,說我這兩天,在方蕾那裡過的夜,嗯,他又倒了一杯酒,說我本來想過幾天再說,可是你把我說得那麼好,讓我很慚愧,我沒打算瞞你,你知道我最討厭騙人的。許妍茫然地點點頭。她攥住酒壺,想再倒一杯酒,但是始終沒有把它拿起來。瓶壁上有很多細小的水滴,像一種痛苦的分泌物。她盯著它輕聲問,你們倆的事是剛開始,還是已經結束了?沈皓明不說話,點了一支菸,白霧從他的指縫裡升起來。許妍用手臂支撐著從榻榻米上站起來,說我先走了,等你想清楚了,告訴我你打算怎麼辦吧。

她拉開門向外走,沈皓明追出來,把外套披在她身上,說你又忘了穿大衣。然後他張開雙臂擁抱了她。這是最後的告別嗎,她一陣心悸,推開他跑到路邊,攔下一輛計程車。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