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野啃完半個麵包坐在社群裡的中式四角涼亭裡,又在網上給向裡買了一些時令水果,寄送到她宿舍單位那個地址。
放下手機,她抬頭看見8樓自己租住的房子隔壁那套房子,亮起了燈,看來真的是有新鄰居搬進來了。
天空突然淅淅瀝瀝開始下起了雨,深冬夜晚的這個時間,社群異常安靜,玩鬧的小孩兒,散步的老人們,都早就回家了。
她很喜歡也很享受這樣清靜的獨處時間,腦子裡可以什麼都想,也可以什麼都不想,任由時間在相對靜止裡一秒秒地從眼前流淌而過,她想等雨停,又不想雨停。
洗完澡剛吹乾頭髮的王鶴鳴,走出浴室門就發現寒風不請自來。
看來打掃衛生的阿姨似乎是為了通風,把他家裡的那幾扇玻璃窗都大開著。
王鶴鳴走近書房的飄窗,傾了傾身子,想把上面的那扇上懸窗關上,手剛觸到窗戶把手,透過天空灑下的雨簾,遠遠地看到了正在涼亭裡發呆的向野。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見她微微抬頭看著涼亭外,似乎是在看雨,又好像在看涼亭外的那棵樹……雨點一點一滴地砸到地上,時間一秒一秒地逝去……
動過高三的那場手術後,向野很久沒有淋過雨了,媽媽說,這個不能吃那個不能吃不能喝酒不能吃辣不能……醫生說,不要受寒不要感冒不要讓你的身體負擔過重……
曾經的她也是百無禁忌,現在卻被一條一條禁令框得死死的。向野很惜命,也自信足夠健康,這些年不該吃的儘量不吃,不該做的,除了熬夜無法避免,其他的也都儘量不做,跳繩也是跳到三四百下就趕緊停下來,比高中那會兒縮水了十倍……淋雨,她也是不敢的。
初中時,她帶著向裡淋的那場雨,成了他們家噩夢的開始。
想到這裡,向野突然淚如雨下,她雙手捂住臉,肩膀開始止不住地顫抖……她想到向裡病**那張稚嫩又蒼白的臉……想到了每天以淚洗面的媽媽……還有故作堅強的爸爸……突然去世的爺爺……那段彷彿天塌了一般的日子……
王鶴鳴呆站在窗前,他看到了籠罩在她身上的,比夜幕更濃重的悲傷。他匆匆忙忙在家裡找了一圈,卻發現搬進來太急,在這套房子裡,根本找不出一把傘,等他再走到窗前時,涼亭裡已經空無一人。
他走到門口,手放到門把手上,剛把門開出一條縫,就聽到電梯門開啟的聲音,他突然僵站在那裡。
腳步聲越來越近,彷彿在他的門口停了兩秒,他好像聽到了她吸鼻子的聲音,然後腳步聲繼續往隔壁的房子去了,他遲遲沒有聽到她開門的聲音,心裡想著:不會……鑰匙又丟了吧。
果然……
「喂,成成,我出門忘拿鑰匙了,我以為在外套兜裡,可能放包裡了。你幫我送下那把備用鑰匙吧,還有,來的路上,順便幫我買兩塊姜。」
「姐,你感冒了嗎?要不要去醫院啊,你等著啊,我馬上過來。」夏成成聽到她吸鼻子的聲音。
「沒那麼嚴重,就淋了一點雨,你趕緊過來吧。」
向野掛了電話,有些無力地靠在門邊……安靜……除了她時不時吸鼻子的聲音……還有淅淅瀝瀝的雨聲似乎在應和著什麼……
王鶴鳴思忖著自己現在開啟這扇門的後果,讓她在此刻突然看見自己,對她來說也是一種打擾吧。
夏成成就住在同一個小區的單身公寓裡,沒十分鐘就火速趕到了。
王鶴鳴聽到夏成成走出電梯的第一句就是:「姐,你怎麼能感冒呢?姑媽知道了不又得發瘋了?」
「沒有那麼嚴重,少危言聳聽,開門。」
「你忘了你以前……」
「閉嘴啊。」
然後是門關上的聲音,王鶴鳴再一次,被真相堵在了牆的另一邊,他坐在玄關的換鞋凳上,滿腹疑雲。
隔壁那扇門,過了一會,被重新開啟,傳來兩姐弟壓低音量八卦的聲音。
「姐,我從樓下看你這隔壁亮了燈,是不是有人住進來了?也是一中的老師?」
「你管天管地,不如管好你自己。」向野撐在門邊,往隔壁看了一眼。
「我這不是為你的人身安全著想嗎,你不要那個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你才狗呢,管他住誰呢,只要不是那個王老師就行。」
「哈哈哈哈哈哈姐,要真是他,你會不會連夜逃跑?」
「我會先揍你一頓,再扛著火車連夜逃跑!換好鞋你趕緊走,咳~明天早點兒啊。」
「您記得把薑湯喝了,小成子告退!」
電梯門開啟的聲音,門關上的聲音,電梯門關上的聲音……
王鶴鳴無奈地捏了捏自己的後脖頸,扛著火車連夜逃跑?聽著實在是……太讓人鬱悶了……
向野依然起得很早,因為這套房子只有一主一次兩個臥室,為了讓向裡她們來的時候有地方住,所以室內根本沒有可用來做書房的空間,所以她在那個6平米左右的玻璃封閉式陽臺上,擺放了兩個小小的實木書架,一個原木色的小方桌,在那裡完成自己的每日晨讀。
王鶴鳴清早洗漱完畢,端著水杯準備在陽臺上透透氣的時候,看到隔壁裹著墨綠色絨毯坐在陽臺看書的向野,著實驚了一下,可能是想到了她昨晚那句「扛著火車連夜逃跑」……他立馬轉身退回了客廳。
向野對隔壁剛剛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睡了一覺,除了還有點鼻塞,發現自己沒有感冒加重的跡象,她格外慶幸,畢竟今天要和夏成成迴向善坪,讓夏青竹知道她淋了雨,那可就真是要了命了。
王鶴鳴收拾收拾出了門,走到樓下,又仰頭往樓上看了一眼,那個「墨綠色絨毯」還保持著剛剛的姿勢。他心裡突然湧出一種奇怪的踏實,然後步伐輕盈地往學校的方向走去。
向野和夏成成中午就回到了沵湖,在向善坪的家裡,放下些在市裡的超市買來的蔬菜水果,和夏青竹打了個招呼,就直接往東楠隅去了。
正在和尹紅一起給修吊腳樓的師傅準備午飯的劉秀,看到眼前突然改頭換面的兒子,心裡自然是無比高興,但是臉始終是板著的,她向來擅長隱藏自己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