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遊上庸」連續多日的直播,反響一日比一日熱烈,樾野文化的吊腳樓直播基地,也燈火通明瞭二十多天。
8月25日,五陵解封,上庸各大核心景區陸續恢復開放。這一天,也是向裡葬禮的最後一天。
現實總是充滿了戲謔,一片曙光之下,樾野文化的員工們,正在吊腳樓門口高聲為直播成功歡呼雀躍,為五陵解封歡喜尖叫。與此同時,向裡的葬禮上,每個親友的臉上,都是沉痛過後的沉重。
向野有些疲倦地靠在門口,微微笑著看他們「發瘋」,三三兩兩的行人又走上了五陵街頭,似乎處處都展露著否極泰來的前兆。
她的手機突然振動,收到了夏瑜發來的那條新訊息。
夏瑜:「姐,二姐走了,回來送送她吧。」
那幾個字像一把尖利的匕首,猝不及防地**進她的心口,過於強烈的錐心之痛,甚至讓她一時哭不出聲,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幾個字就淚如泉湧。
和同事們一起興奮呼喊的夏成成,回頭看到面色反常的向野,正準備走過去,就看到了他媽媽劉秀髮來的噩耗。
媽:「成成,你二姐不在了,新聞上說五陵解封了,你趕快回來送她最後一程。」
看到夏成成突然衝到門口攙起了向野,身邊的同事們一開始還以為他們臉上的淚是因為喜極而泣,直到夏成成把向野扶進了車裡,疾馳而去。這群年輕人才突然安靜了下來,他們望著車子遠去的方向,意識到是有什麼不好的事,已經發生了。
向善坪的這座三合院裡,從向裡去世的那天起,那些如成千上萬只黑烏鴉一般盤旋在院子上空的悲傷,在葬禮的最後一天,似乎已經飛散了一些。
任何一場生離死別,從最開始的痛不欲生,到最後的逐漸平復,需要的只是時間。
時間,的確會慢慢沖淡悲傷的濃度,只是向萬林頭上的白髮更多了些,夏青竹眼睛的紅腫還未消退。
悲傷可以慢慢平復,但是也會不斷反覆,當夏成成扶著向野,帶著巨大的悲痛突然出現在靈堂門口的時候,那些飛散的黑烏鴉忽然又烏泱泱地猛撲了回來,激起了一片新的抽泣聲,慟哭聲。
遺照是向裡自己選的,也就是向野手機屏保上的那張照片。她不希望自己的遺照是黑白色,所以那張照片沒有經過任何處理,向裡的明眸笑眼,就那麼顏色鮮亮地擺在那裡,擺在那罐骨灰的正後方。
形容枯槁的章恪文走到向野跟前,把向裡的那封遺書遞給了她,他遲疑了一下,終歸是什麼都沒有說。
守靈幾天的夏瑜,跪坐在那裡,看著突然趕回來的哥哥姐姐,忍不住抽噎。
向野狠狠攥著手裡的遺書,淚眼悽然地望著眼前的悲慼一片:「為什麼沒有人告訴我?」
她不懂,就算是向裡從病危到去世,再匆忙也不可能是這兩三天裡的事,為什麼這裡站著這麼多人,居然全都要瞞著她,居然沒有一個人肯告訴她實情。在她妹妹一步步走向死亡的時候,她居然還在為一場場直播的成功歡欣鼓舞?
她看向身邊站著的這些人,直到最後看到了站在章恪文身旁,一身黑衣的王鶴鳴,才痛苦地垂下了眼:「連你也?」
同樣被矇在鼓裡的夏成成,卻把所有的悲痛和不滿大聲地吼了出來:「你們怎麼這麼狠心?為什麼最後一面都不讓我們見?!」
「小野啊……」尹紅似乎是想說什麼,但是剛說完了這三個字又扭頭哭了起來。
向萬林和夏青竹似乎已經被悲愁耗盡了力氣,面對大女兒的質問,只是老淚縱橫。
向野坐到靈臺前,哭著把那個冰冷的骨灰罐抱進懷裡,夏成成跪在她身邊,他們背對著所有人,就那樣流著淚靜默在那裡,望著向裡的那張遺照,不吃不喝,不言不語,從正午到午夜。
靈堂裡沒有了白天的吵鬧,寂寂無聲。家裡人送來的飯菜,一口未動。站在他們身後的人也漸漸散去,他們覺得給向野和夏成成一點時間,他們遲早也是會緩過來的。
一直站在向野身後吞聲忍淚的王鶴鳴,怕她撐不住,走到她身邊蹲下來,想扶她起來,手卻被重重地被她甩開。
愁容滿面的向萬林站在靈堂門口朝王鶴鳴招手:「小鳴啊,你去找一找恪文,我看他開車走的時候……打電話也沒接,我怕他想不開。」
「好,萬林叔,我去找他。」王鶴鳴回頭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向野,他想著找到了章恪文再馬上趕回來。
夏成成去浴室洗了把臉,他撐在洗臉池上,回想著從小到大和二表姐相處的場景,一捧捧水猛地澆到臉上,混著淚水淌了下來。
等夏成成回到靈堂,看到向野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上,又上樓看了看,見她房門緊閉,他沒有多想,他以為向野是回房間了。
夏成成也怕向野熬壞身體,她最近為了直播根本沒好好休息過。夏成成自己走回到靈臺前,又看了一眼外面的長明燈,跪了下去。
夏青竹看到靈堂只剩下夏成成一個人,手撫著心口,微佝著揹走到向野的房門前看了一眼,又繞到陽臺,看到窗簾也拉上了,她放下心來。她覺得向野就是想自己待著,想要獨處。她用手掌擦了擦紅腫的眼睛,轉身下了樓。
向野只是回房間換了一身黑色的衣褲,然後就把車開到了野鴉湖邊。
她沒辦法像夏成成那樣,大聲質問那些悲傷的親人,質問他們為什麼要瞞著她,她看到自己的父母白髮人送黑髮人,卻還要強撐著去招呼那些來參加葬禮的客人,她實在不忍心再怪罪他們什麼。
可是沒有見到向裡最後一面,讓她無法釋懷,她不想繼續浸泡在那片悲傷裡,她怕自己下一秒就會忍不住對他們大發脾氣。她好像只能,也只敢對王鶴鳴表現出憤怒,她的壞情緒彷彿都攢在了那裡,等著王鶴鳴走近她的時候,再全部都砸到他的身上。
她回到車裡,看了看電量告急的手機,還有旁邊那封沒有拆開的遺書,發動了車子。
王鶴鳴在三中望遠樓的天台,找到了章恪文,他不知道章恪文是怎麼開啟的那把鐵鎖,再掀開了那塊重重的鐵板。他順著那個窄窄的長梯爬了上去,章恪文縮成了一團黑影,就坐在向裡當初坐的那個角落裡。
王鶴鳴給向萬林發了條訊息:「萬林叔,人找到了,放心。」
他走到章恪文身邊坐了下來,這個天台,比他想象的要更小一些。
「我是不是讓他們操心了?」章恪文的聲音嘶啞得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喉嚨。
「是。」王鶴鳴想起了向萬林那張愁苦的臉。
「手機落車裡了,我不會想不開的。」章恪文摘下了眼鏡,揉了揉視線模糊的眼睛。
「嗯。」王鶴鳴望著被加高加固過的天台圍欄。
他們沒再說什麼話,卻在那裡坐了很久。章恪文對向裡的送別,彷彿是回到了這個天台,才算走完了所有的儀式。
向野把車開到了潭沙那套房子樓下的停車場,突然才意識到,房子已經賣出去了。她疲累又沉痛地趴在方向盤上,意識模糊,直到天亮。
清早,林樾看到站在自己家門口一身哀頹的向野,又震驚又心疼。
「向野,你怎麼了?」
林樾看著她悽愴的眼裡瞬間湧出了淚,只能慌忙把她牽進屋子裡。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向野氣若游絲,她知道林樾最近也過得很辛苦。
「好,我現在要出去一趟,儘快回來,你好好休息,別亂跑啊。」
林樾出門前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然後急匆匆出了門,她今天和蕭芙約好了一起去稅務局和證監局,這也是她那場戰局裡最關鍵的一步。
到了正午,向萬林敲了敲向野的房門:「小野,媽媽給你熬了粥,不能不吃不喝啊。」
從後半夜到第二天中午,王鶴鳴就那麼站在她的房門口,等著她自己緩過來,等著她開啟門,等著她從那片密不透光的黑暗裡,走出來。
「成成,你姐姐現在只跟你說話了,你去勸勸她啊,這麼下去她身體要垮的啊。」尹紅用力拉扯著長跪不起的夏成成。
夏成成把手從尹紅手裡抽了出來,手撐著地,費勁地站了起來,一個趔趄。他扶著樓梯扶手慢慢上了樓,黑色的五分褲擋不住他膝蓋上的那片淤紅。
到了二樓,夏成成看了看向野房門口的姑父和王鶴鳴,微微低頭走了過去。
「姐,出來吃點兒東西吧。」夏成成敲了敲門,裡面當然不會有任何回應。
他把手放在門把手上,按了下去,發現門居然沒有反鎖,不祥的預感讓他猛地推開了門:「姐!」
大家這才慌亂成一團,向野不在房間裡!
夏成成愣在那裡,惱恨自己昨天為什麼沒有第一時間開啟門看看,為什麼就那麼理所當然地以為她就在房間裡。
「小野啊!」夏青竹一聲淒厲的嚎哭。
向萬林慌張地走進一間間房裡找人,他雙手顫抖地推開一扇扇門,他已經失去了一個女兒,現在已經是戰戰兢兢。
王鶴鳴衝到陽臺上,才看清了院子外面的那輛車,是向裡的,向野的車,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上了。他拿出手機撥通她的號碼,得到的回應卻是:「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向野的手機因為電量耗盡,在她到潭沙後不久,就已經自動關機了。
王鶴鳴心如火焚地跑出了院子,才發現沵湖鎮的這條國道上,沿途還沒有安裝監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