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師節那天,王鶴鳴收到了很多高三(7)班的畢業生寄來的禮物,看到辦公桌上滿滿當當的快遞包裹,他有些哭笑不得。他最先拆開了夏瑜寄來的那份,開啟就看到了夏瑜為他和向野在高三(7)班畢業聚餐時拍的那張照片,他戴著有「野」字的棒球帽,向野衣襟上是掐絲仙鶴胸針,他們的頭微微側向彼此,滿臉微笑。
夏瑜在又累又乏的軍訓期間,還特意用樹枝和乾花自制了相框,別出心裁的設計烘出的獨特氛圍感,讓那張照片看起來特別美好。
王鶴鳴把那張照片擺在了自己家的書桌上,被定格的那一秒,明明就發生在三個月前,現在卻覺得那一天的那個瞬間,已經異常久遠。不管是夏成成還是夏瑜,都沒有告知王鶴鳴,任何關於向野的訊息,因為他們也不知道,向野到底去了哪裡。
國慶節假期,回到庸墅的王鶴鳴,除了下樓吃喝,其他時間都在自己房間的電腦上,翻著一頁頁的室內裝修效果圖。
楊卉看著他從向野出行之後的這一個多月,消瘦了不少,端了碗乳鴿湯送到他房裡。
「小野還沒有訊息嗎?」楊卉放下湯,坐在靠窗的那張單人沙發上。
王鶴鳴只是搖頭,臉上是一籌莫展。
楊卉看著他,拿起了自己的手機,王鶴鳴看了她一眼,以為她又要跟趙晶的媽媽通話了,繼續看著自己的電腦螢幕,翻看各種風格的裝修效果圖。
「青竹,好久不見啦!」楊卉向夏青竹傳送了影片邀請,正對著影片裡的夏青竹揮手。
聽到楊卉的話,王鶴鳴一個猛回頭,然後急忙衝到楊卉身旁,看見了影片裡的夏青竹。
「楊卉姐,好久不見啊,等一下啊,我這裡訊號不太好。」夏青竹邊說話邊舉著手機從室內往外走。
王鶴鳴看她影片裡快速掠過的室內陳設,看起來很多藏族的元素,他們現在在西藏?他站在那裡,等著向野出現在影片裡。
「你們現在這是在哪裡啊?」楊卉笑呵呵地問道,她看著夏青竹的臉似乎曬黑了一些,但是比起之前,精氣神更足了。
「萬林說這個地方的名字說出來就像罵人,這個地方叫尼瑪,尼姑的尼,王字旁那個瑪。」夏青竹大聲解釋著:「小野說這個尼瑪在藏語裡,是太陽的意思。」
楊卉聽到這裡看了看身邊的王鶴鳴,她知道自己的兒子在等什麼。
「小野呢?怎麼沒看到小野啊?」楊卉順著夏青竹的話,問起了向野。
「她跟他爸爸去那個什麼湖邊了。」夏青竹切換了視訊通話的介面,顛簸的鏡頭裡出現了藏族的村莊:「我在村裡,身體不太舒服,就沒跟他們一起過去。」
王鶴鳴覺得自己現在應該跟影片裡的夏青竹打個招呼。
「夏阿姨,我是小鳴,你不舒服是不是因為高反啊?要注意保重身體啊。」王鶴鳴弓著身子,出現在影片畫面裡。
「哎呀,是小鳴啊!是不是這個手機有問題,你看起來怎麼瘦了啊?我就是有點水土不服,你也要注意身體哦,臉都瘦了。」夏青竹看到影片裡的王鶴鳴,露出淡淡的笑容。
「嗯,夏阿姨,等你們回來,我給你們接風。」
「好好好,不過小野說今年不回去過年了,我在外面新學了幾道菜,等我年後回去了做給你們吃。」夏青竹轉動著手機,一邊說話一邊給他展示著村莊的風景。
「好,我們等你們回來。」王鶴鳴看著影片裡一閃而過的幾個藏民,都不是他此刻最想見的人。
「對了,青竹,小野的電話怎麼打不通啊?」楊卉也聯絡過向野,電話提示是無法接通。
「她手機之前掉進湖裡了。」夏青竹只說了半句,沒提向野換手機和號碼的事,她知道向野故意換了號碼,就是想避開很多讓她無從招架的關心和問詢。
「哦,難怪聯絡不上她,很久沒見她,我特別想念她。」
楊卉又跟夏青竹聊了幾句,才結束通話了影片,她看了看回到座椅上有些鬱鬱寡歡的小兒子。
每天牽掛一個人的時候,更能感受到失聯的可怕,因為不知道,彼此失聯的日子裡,又會冒出多少的不確定。王鶴鳴害怕的是,向野經過這麼多的心緒起伏之後,會在遠方的某一個瞬間,突然就關上了所有的窗。因為愛和不愛常常就在一瞥,一剎,一念之間。
「媽,你怎麼會有夏阿姨的微信啊?」
王鶴鳴記得她們也就見了三次面,一次是為了向野,一次是向裡的婚禮,再就是向裡的葬禮。
「第一次見面就留了聯絡方式啊,你沒有她聯絡方式?」楊卉的語氣裡有些不可思議。
王鶴鳴搖了搖頭,他之前一直覺得夏青竹對自己不是很滿意,上次在澧岸學府那次碰面,從她的言辭和情緒裡,也感覺出了她更中意李弋。再者,他也沒有夏成成那樣和長輩自來熟的能力,所以對這個「準岳母」,多少有點怯意。
「你跟你萬林叔關係不是挺好的嗎?」楊卉覺得王鶴鳴有點不開竅,不懂得「曲線救國」。
王鶴鳴重新握起滑鼠,無奈地笑了笑,他又想到了向萬林九月初發的那條朋友圈動態。
「各位親朋好友,本人現與家人出門在外,暫未定歸期。如非萬急,請勿打擾,有關木材加工廠諸事,煩請電聯吾弟夏青楊。」
向野和向萬林並坐在當惹雍錯湖岸,靜靜地看著眼前這片讓人驚歎的湛藍,此刻的他們,周身沉靜,心間廣闊,感受著天地造物的奇絕手筆。
日光投入了這片聖湖的心房,達果雪山的那七座雪峰,肅穆相望。一團團白雲隨風湧動,五彩經幡迎風飛揚,向野緩緩轉著手中的轉經筒,她突然仰頭看向天空中疾徐浮動的雲,像是在努力地尋找著什麼。
「我們裡裡,怎麼曉得這麼多好地方啊!」
向萬林望著眼前的如畫風光,忍不住想念小女兒。最近的他,突然覺得自己陪伴家人的時間太少了,之前一直忙著掙錢,掙夠了錢之後,小女兒卻先一步走了。
這一路上,但凡是向野說要去哪裡走走看看,他都會無條件地響應支援,不辭辛苦地跟著陪著,他笨拙地彌補著,為人父的遺憾。他也不希望和妻子、女兒這段難得的遠行時光,再受到其他事情的攪擾,所以才發出了那條朋友圈,看起來和他的個性完全不符的措辭,滿滿都是愛的決心。
聽到爸爸那句被思念浸透的感嘆,向野手裡的轉經筒慢慢停了下來,她看了看身邊鬢間斑白的父親,眼眶微酸。
向萬林意識到自己又惹得向野傷心了,著急忙慌地岔開話題:「那個藏族小姑娘給你的這個哈達,配上你這個黑襯衣還怪好看的。」
向野低頭笑了笑,感受到了她爸的小心翼翼:「我昨天夢到她了。」
「妹妹跟你說什麼了嗎?」向萬林笑呵呵看著她。
「她讓我找個時間,幫你把頭髮染一染。」向野說話間含淚帶笑,她特別希望這個夢是真的,她真的好想再多看看向裡,哪怕是在夢裡。
「哈哈哈哈哈哈爸爸老咯,一定要染,裡裡的命令必須要聽。」向萬林朗聲大笑,眼角卻不小心溼了。
他很想掬一捧湖水拍到臉上,又怕擾了這片聖湖的清寧。兩父女一直坐在那裡,直到夜幕降臨,才走回了住宿的村子裡。
夏青竹看他們慢悠悠地走回來,走過去迎他們,東聊西聊,提起了自己白天和楊卉、王鶴鳴視訊通話的事情。
「萬林,都怪你那條朋友圈,發出來連尹紅都不敢聯絡我了,今天楊卉姐給我發影片,總算是有人跟我聊聊天了。」夏青竹說著又看了看身邊的女兒:「我還看到小鳴了,他看起來瘦了些。」
向野突然停了下來,她坐在村口壘砌的那幾塊大石頭上,望著湖的方向,默不作聲。
向萬林拉著夏青竹先回了住處,邊走邊提醒她:「你不要摻合他們的事,說這些做什麼呀?小野又要傷心了。」
對著夏青竹話雖然是這麼說,向萬林回到住處就開始翻自己的手機相簿,他認真挑選了一張向野的照片,發給了王鶴鳴。
萬林叔:[圖片]
萬林叔:「小野很好,你不要擔心。」
王鶴鳴:「謝謝萬林叔,您也多保重身體。」
萬林叔:「好。」
王鶴鳴在電腦上點開放大了那張照片,那是一張向野坐在當惹雍錯湖岸的近距離側面照,她的前方是一片寶石般的湛藍,湖面上倒映著一座座雪山和藍天白雲,溢彩流光。
遠處的雪峰彷彿觸到了她的耳尖,微風輕撩起她耳邊的那縷長髮,她仰頭看著天空,眼波里似乎有萬頃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