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樾重新啟動了車子:「不錯啊,王師傅,為了報答你,我把向野號碼給你吧。」
「謝謝啊。」王鶴鳴說著拿出了自己的手機。
聽到林樾報出那串數字,他意識到自己好像是在之前哪天見過這個號碼,他存下了號碼,又翻了翻最近通話的未接來電記錄,真的漏掉了向野的兩通電話。
林樾看他在車子旁低頭看了會兒手機,決定再給他一點兒危機感:「為了感謝你,我再給你一點內部情報吧。」
王鶴鳴收起手機,疑惑地看向眼笑眉舒的林樾。
「李弋離婚了,你要小心點,拜拜!王師傅!我站你這邊!」
林樾說完就揚長而去,留下王鶴鳴拎著工具箱站在原地,剛剛才多雲轉晴,接著又給他來了個晴天霹靂。
前幾天在楚江名邸的停車場,林樾撞見了一身職場打扮的趙勵勵,她覺得跟趙勵勵也算是有一起吃過飯的交情,就順嘴跟她聊了幾句。
「李弋算什麼男人啊,剛生完孩子就讓你出來上班?」林樾只要提到李弋,語氣裡都難免帶著鞭打「渣男」的怒氣。
「是我自己想上班,我跟他已經離婚了。」趙勵勵說得十分坦然。
「你們倆還真是,閃婚閃生又閃離啊。」林樾覺得自己也算見過世面,但還是被他們的「高效」驚到了。
趙勵勵一臉苦笑:「沒辦法,他的擇偶標準早就已經變成具體的那個人了。」
林樾一秒意會,沒再說話,她覺得李弋對向野念念不忘,也不是意料之外的事。
當初在f&a出盡風頭的最佳搭檔,也算是演繹過一段情侶佳話,其實她之前也覺得李弋和向野很登對,也以為他們會修成正果。但是撞見過李弋和別的女人舉止親暱之後,她只要看到李弋就氣不忿,她是真的替向野不值。
那時候的李弋,看到林樾作為向野的朋友,都會因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氣憤,就更想要挑釁向野的無動於衷,後來才發現自己既低估了向野的忍受力,也高估了自己在向野心裡的分量。
王鶴鳴在回家的路上,終於撥通了向野的那個新號碼。
「火花塞換好了?」向野坐在鹿村的客棧裡,看著玻璃窗外雪後天晴的林子裡,慵懶的梅花鹿在悠閒地踱步。
「換好了。」王鶴鳴時隔多天再一次聽到她的聲音,突然覺得有些難過。
然後是一陣長長的沉默,有些想念的話,急切地說出來,好像總是會顯得輕佻。
王鶴鳴聽著電話那頭,格外的安靜,就連她的呼吸都特別輕。
向野靜靜地看著窗外,夏青竹站在積了雪的草地上,端著一盆玉米在喂梅花鹿,向萬林舉著手機蹲在旁邊給她拍照,看著那幾只飢腸轆轆的梅花鹿,向野生怕它們的鹿角衝頂到自己爸媽。
「旅行結婚吧,明年寒假的時候。」向野仰頭看了看,外面的樹林遮住了大片的天空,她拎起了坐墊,走到另一面落地窗邊坐下,她就那麼自然而然地,說出了這句話。
「好,明年寒假。」王鶴鳴臉上漾起微笑,雖然快要入冬,此刻的他,眉眼之間卻盡是春風。
「我爸是不是偷偷給你發我照片了?」向野看著外面一直舉著手機對著客棧四周拍照的爸爸,輕輕笑了笑。
「也沒有經常發,我其實很想提醒萬林叔,微信也可以發影片。」王鶴鳴說完自己也笑了。
「影片拍得再好看,都不如親眼所見。最近,我看到了雪山下的湖,看到了夕陽裡的大漠,看到了戈壁灘的日出,看到了草原上的星空,還看到了深秋的初雪……我看到這些的時候,特別希望是和向裡在一起……也希望……你就在身邊。」向野低頭看著地毯上的年輪紋理,輕輕吸了下鼻子。
王鶴鳴把車停進了車庫,坐在車裡,動容地聽她說著這些話:「明年寒假,我們再走一遍。」
向野抬起頭看向了窗外,緩緩地描述:「現在窗外的雪地上,有5只梅花鹿正在散步,圍著我媽等著吃玉米的有7只,還有2只鹿看來是不想吃嗟來之食,正在遠處的林子裡自己覓食,請王老師計算一下……我爸去哪兒了?」
王鶴鳴突然扶額而笑,她剛給他開啟了感性的開關,馬上又來了一道腦筋急轉彎。他看了一眼微信,萬林叔果然又發了一張照片過來,對比了一下拍攝的角度,他帶著篤定的語氣提示她:「你看下你3點鐘方向。」
向野看了看自己的右邊,她爸果然在那扇玻璃窗外,正揣著手和老闆娘聊著什麼。
向萬林看女兒突然朝自己這邊看了過來,笑呵呵地朝她揮了揮手。
「我爸真忙,每天不辭辛苦地陪我跑東跑西,還要給你做臥底。」向野看到她媽被幾隻鹿追得跑進了房間,擔心地站了起來,結果聽到夏青竹和其他住客在隔壁說著什麼,傳來一陣開懷大笑,她又安心地坐了下來。
「萬林叔人真的很好。」王鶴鳴說完又補了一句:「夏阿姨也很好。」
「我媽上次說你瘦了。」
「可能是阿姨那部手機的瘦臉效果太好了。」
「回去再見吧,我不喜歡視訊通話。」向野不太想看到他變得消瘦的樣子。
「好,等我們的久別重逢。」
王鶴鳴望著車庫旁邊的那棵樹,其實他也很怕看到影片裡的向野之後,會忍不住驅車千里去找她。
有人渴望炙烈迸發的愛情,也有人偏愛靜水流深。選擇和一個人什麼樣的人在一起,常常體現了我們想要過什麼質地的人生。
向野仰頭看向天空,忽地又有雪花在緩緩地飄落,落在樹梢和屋頂,落入草地和小溪,落向窗外行人的肩頭。冬天真的來了,可是現在的她,只要一想到「王鶴鳴」這三個字,她的心裡就彷彿有春光照拂,溫暖如煦。
林樾走進那棟吊腳樓,身穿著鏡面皮風衣,戴著墨鏡和口罩,站在門口,往裡張望了一下,樾野文化的員工都在為晚上的直播忙碌,前臺仔細打量了幾眼之後終於認出了她,然後是一聲用來召喚夥伴的大喊:「樾總來了!」
看著眼前的一群人突然像小蝌蚪找媽媽一樣聚了過來,林樾伸手擋住了前排幾位索要擁抱的「森眾科技」的前員工:「離我遠點一個個的,疫情期間你們能不能稍微有點自覺?」
夏成成靠站在會議室門口,隔著人群望著她,他聽說了林樾和何仲信的那場「戰爭」,也知道林樾現在已經放下了「森眾」的一切,她來常駐「樾野」,沒有人比夏成成更開心。
「夏成成人呢?」林樾掃了一眼身邊的人。
聽到林樾厲聲點名了,大家識相地閃開了一條道,林樾看到夏成成走過來,直接劈頭蓋臉:「向野不在,你就不會做事了嗎?」
夏成成最近的確有些力不從心,向野不在,很多事他確實顧不過來,所以林樾一來就拿他是問,他也沒覺得有什麼問題。他聽天由命地站在那裡,等著她殺雞給猴看。
「給我定五陵最好的足浴按摩店,直播完了讓大家都去給我花錢!」林樾說完摘下了墨鏡,走向夏成成,把自己的手提包塞到他手裡,又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今天先不罵你。」
旁邊那群剛剛還戰戰兢兢的「小蝌蚪」,突然又激動地圍到了林樾身邊,帶著一聲高過一聲的歡呼。
夏成成耳根通紅,心想你還不如今天罵完就算了,一想著還有一頓罵要挨,他哪裡還有心情吃喝玩樂洗腳按摩?
為了簽訂一個新進專案的合同,李弋在11月中旬又帶著團隊飛了一趟上庸。
王鹿鳴聽說李弋到了上庸,特意邀他去自己的茶室喝茶敘舊。李弋本來也準備好了順道登門,感謝王鹿鳴之前在商會朋友間的盛情推薦,他帶著那套價格不菲的茶具,爽快地赴了約。
李弋剛坐下,還沒開口道謝,王鹿鳴先給他遞了一份前些天的上庸日報,頭版頭條格外醒目:「澧義書屋,遍佈上庸100個村落的善意」。
「我看到報道里寫,捐建者是來自潭沙某廣告公司的李總,一看‘澧義’這名字,我就知道是你。李總不錯啊,還知道我們上庸那條河叫澧河?」王鶴鳴端起茶杯,臉上是參透一切又格外賞識的神情。
涓滴善意,匯流成河。李弋握著那張報紙五味雜陳,他一眼就看出了這是向野的手筆,以前一起工作時,她也經常做出一些讓他叫絕的意外之舉,可是這一次,他不想拍案叫絕,那樣太功利,也褻瀆了這份善意。
他看著那「澧義書屋」那四個字,突然意識到,原來自己遜色她這麼多。原來這些書屋,就是他婚前給她那筆錢的去處,所以她才會為了給趙勵勵那筆錢,賣掉了自己在潭沙的那套房子。讓李弋覺得格外觸動的是,她又不聲不響地幫了自己一次。
「對了,樾野文化你也份嗎?」王鹿鳴突然想起來向野和李弋之前是合夥人的關係。
聽到王鹿鳴的話,李弋從那些思緒中回過神,然後笑著搖了搖頭。
「哦,上次向野說她現在的工作重心在樾野文化,我還以為是你安排的呢。」
「她現在,不聽我的安排了。」李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半是玩笑半是心酸。
「哈哈哈哈哈她的確很有主見,我之前還因為我弟弟,和她鬧了點誤會,但是她很大氣,還出手幫了上庸白茶,說實話,我覺得我這個弟妹,還真的不是什麼等閒之輩。」
弟妹?這兩個字聽起來著實有些刺耳。李弋微挑了一下眉,他差點忘了,自己對面坐著的,是王鶴鳴的親哥。
「她的確很優秀。」李弋臉上的笑容突然就淡了些。
「聽我媽說,他們全家人出去散心去了,等她回來,她和鶴鳴結婚的事也該提上日程了。」王鹿鳴提到向野,想到她和自己弟弟的關係,突然就拉起了家常。
「她人不在上庸?」李弋面露詫異,剛剛拿到這張報紙的瞬間,他就打算晚點去見她一面,他總算有個由頭,去見她一面。
「你不知道?出去兩三個月了吧,我媽說她手機丟了,我弟弟都聯絡不上她,估計是因為她妹妹突然走了,受的打擊太大了。」王鹿鳴說到這裡,放下了茶杯,難免有些唏噓。
李弋看著手裡的茶湯,慢慢轉著手裡的白玉瓷茶杯,他想到了那天在林樾家裡看到的向野。
「茶怎麼樣?這是今年的新茶。」王鹿鳴看他端著茶杯,也沒喝幾口:「知道李總日理萬機,今天先請你喝茶,等下次來就要請你喝喜酒了。」
王鹿鳴覺得憑李弋和向野的關係,向野和王鶴鳴結婚的那杯喜酒他是一定會來喝的。
「是好茶。」李弋又喝了一口茶,半透明的茶湯,入口有淡淡的花香,口感偏甜微苦。
明明是好茶,他卻感覺澀進了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