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尚端返回襄陽之時,建繼帝正與周鶴、高純年、胡楷、顧藩、許蔚等人在垂拱殿商議遷都之事,就直接將錢尚端召入垂拱殿中復旨。
聽得徐懷率潛襲兵馬在與徐心庵等將所率領的接援兵馬會合之後,竟然沒有從潁水突圍南下,而是鑿沉舟船、宰殺牛馬,以背水之勢強攻下西華城據守,周鶴、高純年、顧藩以及胡楷、許蔚等人,都是大為震驚、目瞪口呆。
「為何如此?」建繼帝也是極力按捺住內心的波瀾,盯著錢尚端問道。
「徐懷有奏章送回,但奏章僅手錄前朝名臣張巡《守睢陽作》詩一首,應是以張巡自喻,」錢尚端將徐懷手錄奏章奉上,說道,「除此之外,徐懷還使麾下參軍事周景穿過敵軍封鎖南歸,臣已將其領到殿下,聽候陛下的召問;河洛行營長史趙範,也在殿下請求召見……」
「那就將他二人都喊進來!」建繼帝蹙緊眉頭,說道。
周景與趙範走進大殿行覲見大禮。
建繼帝下旨賜座,問周景:「徐懷此次奔襲汴梁,千里皆敵眾環伺,一切可都順利?」
「謝陛下關切,」周景坐繡墩之上,說道,「汴梁淪陷,河淮皆落敵手,而左右神武軍、右驍勝軍又計劃年底棄河洛南撤,敵強我弱之勢已成。徐侯與諸將憂側翼再無牽制,入冬後赤扈鐵騎將會同十數萬降叛侵凌淮上,獨木難支,不得已行險籌措潛襲汴梁,令虜兵短時間內難借河淮為跳板強攻淮上……」
「徐侯擅自用兵……」趙範這個節骨眼上,當然不會忘了往徐懷頭上扣實擅權用兵之事。
建繼帝擺擺手,無意讓趙範在這些枝末節糾纏下去,示意周景繼續說下去。
周景繼續說道:「……託陛下洪福,徐侯率我等渡潁水北上,先後於鄢陵、尉氏等地,邀請諸部義師,於八月中旬奔襲汴梁,先後斬殺楊從宗、拔格、蕭恆等敵將,殲滅近萬,重創降叛之氣焰;繼而從汴梁南返,數倍敵軍圍追堵截,皆克之,滅敵數千,唯一可惜的是沒能將嶽海樓所部叛軍吸引北上予以重創……」
「且不說靖
勝侯擅自北上,令襄陽驚擾,但說靖勝侯奔襲汴梁戰功卓著,無一不克,為何到西華之後,不歸楚山,還要留在潁水之北與敵軍僵持?」周鶴陰沉著臉問道。
周景平靜的說道:「徐侯率我等奔襲汴梁,不忘宣揚陛下恩威,河淮軍民有感陛下恩義,附隨甚眾,倉促間難以渡潁以破敵圍,不得以效仿古將,沉舟以堅軍民死戰之志。此外,虜兵於潁水之南聚集甚眾,徐侯擔憂即便忍心拋棄南附軍民渡潁,也無力將虜兵從汝潁之間逐走,甚至會誘使虜兵在汝潁之間越聚越多,而塞鄭國公率河洛軍民南撤之途。權衡再三,徐侯遂決意不計一切代價奪取西華而守之。徐侯在西華有八千效死之兵,有八千忘危之民,又屠宰牛馬補充糧秣可食數月,至少在三個月內能將敵軍牢牢吸引在潁水沿岸不得動彈,河洛軍民儘可渡滍水南撤,勿憂敵擾。徐侯也令周景南歸稟明陛下,襄陽一切決策,勿以西華為念;即便淮上不守,有鄭國公峙守南陽,也足令大越半壁江山無憂……」
周景將奔襲汴梁始末之後說完就起身告退,畢竟後續的議事,他連旁聽的資格都沒有。
垂拱殿內安靜得眾人都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趙範代表河洛而來,同時河洛之局勢與淮上唇齒相依,才有機會留在殿下,但也只有旁聽的資格;沒有誰開口問他話,他是不得隨意發言的。
趙範朝周鶴、高純年二人看過去。
說實話,真要是不管徐懷的死活,僅僅令徐懷守萬餘兵馬,將數萬虜兵牢牢吸引在潁水沿岸,河洛軍民是可以抓住這個時間視窗完成撤離的。
但問題是,建繼帝捨得放棄徐懷嗎?
「靖勝侯忠貞義潔,令人感懷,即便有些任性妄為,也不能算大過,」周鶴看向建繼帝,說道,「但眼下之情形,河洛軍民南撤,實不能再拖延下去了!靖勝侯手錄張巡詩作,表露心志,陛下也當成全啊!」
「靖勝侯奔襲汴梁,撼動河淮,雖說虜兵依舊有援兵源源不斷往汝潁之間聚集,但糧秣只會倍加困難,而難從容,」許蔚站起來,朝建繼帝拱手說道,「倘若我大越健兒都能像靖勝侯從容赴國難,集河洛、南陽、襄陽之兵馬,又何懼虜兵聚於汝潁?」
「許公真覺得此時是朝廷孤注一擲,與虜兵決勝於汝潁的良機嗎?」高純年看向許蔚,質問道,「要是守戰之事,真有如此容易,汴梁怎會陷於胡虜之兵?此時真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啊!」
「再有兩個月,河淮封凍,十數萬赤扈騎兵縱橫汝潁之間將毫無阻攔,集結河洛、南陽、襄陽之兵馬,恐怕還是不敵啊,」顧藩朝建繼帝拱手道,「陛下當三思而行啊!」
周鶴看向沉默不語的胡楷,這個節骨眼上可不想他保持沉默,問道:「以樞相之見,集河洛、南陽、襄陽之兵馬能否解西華之圍,將靖勝侯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