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選的這戶人家,地理位置很好。地處城郊,位於老村,中有梅林隔著,後面獨有張伯一家房舍。隱蔽性相對較好,卻也不至於荒僻到底,讓人找不到,走不出。
在楊清開口前,望月並沒有給張伯爺孫二人說清楚他們被魔教中人追殺的事。
望月因立場不同,與白道針鋒相對,在楊清面前,她刻意收斂,不去做針對白道的壞事。但在面對普通民眾時,她並不會先行做惡,懷著惡意行事。她與白道氣場不和,卻能與普通百姓和平相處,能在旁人幫忙後道謝。就像借宿這家民宅,楊清也從不擔心她會為了保全二人的秘密,威脅這戶人家,或在事後對這家人斬草除根。
正是望月的這份區別對待,才讓楊清覺得,她並不是壞到骨子裡。錯誤的只是立場,並不是她的本性。身處魔教那樣的大染缸,聖女望月是少有的有原則之人。楊清早就知道,但他知道,卻並不覺得這跟自己有什麼關係;而現在,這到底是跟他產生了關係。
只是望月雖然不會傷害普通百姓,她也同樣不會幫助普通百姓規避傷害。例如,她不會去提醒張伯一家人,魔教中人心性殘酷,如果他們出門在外,落到火堂主明陽手中,若產生善念想藏住自家借宿的一對男女,結果如何暫且不提,這家人自己說不定先喪生明陽手中。
她根本沒有那種意識,讓她去想想——哦,我會帶給這家人壞事,我不應該麻煩人家。
幸而,她沒有,楊清有。
在與雲門小輩們在一起時,為了鍛鍊小輩弟子,楊清大多時候都是作壁上觀,任由他們做決定,任他們行事。而和望月在一起,楊清必須佔據主導權。望月不適合做決定,她做的決定,一定是楊清不喜歡的那個。生長環境不同,造就的觀念不同,楊清也不想跟望月在這方面吵。
由此,楊清根本不用問望月,就向張伯爺孫二人說明了情況,請他們不必為自己二人隱瞞行蹤。
張伯獨自帶著孫女阿瞳住在村子裡,小女孩今年十歲不到,自幼父母雙亡,由爺爺一手養大。爺爺很照顧她,她也喜歡爺爺。現在靠在爺爺身邊,聽這個很斯文很秀氣的大哥哥說話,阿瞳就急了,「爺爺,我們會死嗎?那就讓他們出去,不要住我們家了啊。」
「胡說!」張伯先訓斥了孫女,才抬頭,對借宿的客人笑道,「沒關係。前段時間阿瞳小叔來了信,要我過去養老。因為照顧阿瞳,路途又遠,我就沒答應。既然現在這樣,你們江湖人的世界我們也不懂,倒不如答應了她小叔,領阿瞳去那裡住段日子。」
楊清頷首,仍然覺得抱歉,「給你們添麻煩了。」
張伯搖搖頭,嘆道,「這江湖上的門派天天打,年年打,打了這麼多年了,怎麼都沒有個武林盟主,能把江湖給統一了呢?朝廷都只能管明面,管不了暗地裡的混亂。現在的日子真是不好過啊。我記得我年輕的時候,魔教和正道幾大門派,交情挺好的啊。互有往來,互有交易,不知道從哪一年開始,兩邊就打得不可開交了。」
一直沒說話的望月,在這時候笑道,「老人家記錯了吧?您這麼大年紀,該是隻有那麼十幾年,魔教和正道和平共處。在那之前,在那之後,兩邊都打得難解難分。」
張伯愣了下,仔細回想一番,點頭,「好像是這樣。」
楊清側目,看了望月一眼。
待兩人出門,楊清才問望月,「張伯說的那段時間,魔教跟正道和平共處的時期,我倒也聽說過一些傳聞。你是不是知道的更多些?」
望月的笑容有些虛,「頂多聽說過一些內幕。也不算知道太多。你聽到的版本是哪樣?」
「無非是那任教主向正道靠攏,與正道合作,想把魔教帶上某一個與往常不一樣的路子而已。江湖也就太平了那麼十幾年。」
「那我知道的比你多一點。我聽到的版本,哪裡有什麼向正道靠攏,想給魔教一個與眾不同的未來呢。不過是那一任的教主為了達到某個私慾,必須要洗白魔教。洗白後,他目的達成後,就不太管之後的事情了。魔教中人吃苦很多,積怨很重,白道中人百般奴役欺凌,最後萬不得已下,揭竿而起,重蹈覆轍。魔教還是那個魔教,與白道的和平共處,也就那麼十幾年而已。」
「我聽說……魔教十幾年前發生內鬥,跟此有關?」
望月笑了笑,眸子半眯。她並不隱瞞楊清,大大方方說,「是啊。」
她與原映星,就是在那場內變中,萬般算計,才走上權力頂峰的。
楊清不再問了,一是他想不到,如果他問的話,望月該怎麼用不是聖女的身份回答他,他想想都替她頭疼;二是,他也不想去太陷入魔教的隱秘之事。
楊清只是忽然說道,「你記得,大家傳說我與魔教聖女望月的恩怨情仇之事嗎?」
「……嗯。」
「你想,如果她也像當年的那位教主那樣做,我和她,會不會有不一樣的結局?她是不是,也不用死了?」
楊清低著頭,在暗示什麼。
望月卻只是奇怪地看他一眼,「你想什麼呢。怎麼可能啊。魔教又不是她的,不是她想怎樣就怎樣。你不肯娶她,你和她的結局,並不會改變。她的死亡,也和你沒關係。」
楊清抬眸。
「魔教不說教主和聖女共治嗎?不是傳說,教主和聖女不可分割,不可背叛嗎?」
「哈哈,白道中人這樣說啊?那照你們的說法,豈不是歷代的聖女,都得嫁給教主才行?可你看,歷代聖女,有幾個嫁給教主的?」望月被逗笑,她不知道,原來白道,對魔教這麼不瞭解,「這麼說吧。魔教無規則,規則由教主定。他說什麼,那就是什麼。下一任教主要是反他的話,依然是說什麼,就是什麼。白道也許有一大堆規矩,魔教的規矩看起來似乎更多。其實那些都不作數,全看上面的人怎麼想。魔教是教主的,不是聖女的。」
楊清微怔。
他想到當年,望月就說過這樣的話。她那時候就說——我也想改變。我也願意回應你,但是聖教又不是我的。
月色下,楊清轉身,看著矮自己一些的少女。他打量她,覺得自己從未看清楚過她。他以為他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現在他才想,他一直對她有偏見吧。
望月絕不會佔有魔教,她也不會背叛魔教。
白道很多人不知道魔教的情況,但云門因為有姚芙的存在,知道一些。據說,望月早就跟原映星反目。早幾年前,兩人就面和心不合。原映星行事荒誕怪異,任性妄為,又對姚芙千好萬好。望月很看不順眼,一直找各種麻煩。但就是那樣,望月也從來沒想過解決掉原映星,換一任教主。
她真是個任性又執著的姑娘,一直是這樣,從來不改變——我看上了你,你就是這樣的。一切在於我喜歡和不喜歡,不在於你高興還是不高興。
望月見楊清停在屋門口,低頭,用很怪異的眼神看她。眸子清泠泠,星河燦爛都蘊藏其中,如此美麗。望月眨一眨眼,大膽地放飛夢想,「幹嘛這樣看著我?你是不是突然發現了我的好,被我所吸引,想要立刻娶我?」
「……」楊清對她的美好猜想,一下子從天上摔到地上,還是臉著地的慘狀。楊清笑,「並不想的話怎麼辦?」
「並不想的話,」望月仰著臉,眸子斜飛,神情嚴肅而正經,「你就再想想。」
楊清被她逗樂,想笑時,胸口一悶,咳嗽兩聲。
望月憂愁:毒性,內傷,讓他的身體損傷到這一步了嗎?不行,她得想想辦法。
咳嗽完,楊清也感覺到自己的頭暈目眩。他欲進屋歇息,發現望月後腳跟著進來。他看她,「你進來幹什麼?」
望月無辜,「睡覺啊。」
「……這是我的房間吧?」
望月責備地看他,「楊公子,張伯家一共就兩間房,我不跟你睡一屋,難道要去外面睡嗎?你不能這麼殘忍。」
「我去外面睡好麼?」
「你有想過張伯半夜起來,看到你在外面,會怎麼想嗎?他會教育你,大晚上的,怎能冷落情人呢。」
楊清忍笑,眉目間皆是婉婉之意,「是不是我在屋中打坐,也是不行的?」
望月找不到藉口了,只能幽怨地看他,「你就那麼不情願跟我同床共枕嗎?」
「對啊。」
「……」
當是一晚,雖是同屋,望月卻一人佔據床榻。楊清坐在窗邊打坐,療傷。少女一晚上翻來覆去,自是美男在旁,難以安眠。月光下,她看到窗邊坐著的青年,灑著銀光,白衣凜冽,垂目閉眼,神佛一般幽靜深遠。
望月哪裡睡得著?
心頭之癢,無法剋制。
過了會兒,她躡手躡腳下床,赤著腳,走到青年面前,俯下身,細細打量他。伸出手,一點點挨近他的面孔。
睫毛這麼長,不知道摸一摸是什麼感覺;
唇瓣玫瑰花一樣潤紅,也是很柔軟的;
還有下巴,脖頸,正經得密不漏風的衣襟處……
「你再這樣,我就點你的穴了。」閉著眼的美人突然開口,唬瞭望月一跳。
少女拍著胸口,往後退一步,見面前閉眼的楊清睜開了眼。他睜眼一瞬,流光溢彩,波撇秀穎。一整個春天的悸動,都在他這雙眼睛裡。
望月捧著心口,幽幽怨怨,「點我穴道又怎樣呢?你點的了我的穴道,點的了我的心嗎?」
「……」
楊清在被她氣吐血的同時,又樂得不行。怎麼有這種姑娘呢!
近乎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精神,楊清問,「好好好,你到底要我怎樣,明說吧。能不要一晚上,都死磨我嗎?」
望月說,「叫我一聲‘阿月’,我就乖乖去睡。」
楊清幽黑的眼睛盯著她,她清亮的眼睛也看著他。她無數次提醒她自己的小名,楊清卻從來沒叫過。似乎叫一聲,就非要跟她扯上什麼不可剪斷的關係一樣。
楊清微微笑,輕聲說,「阿月,讓我最頭疼的阿月姑娘,你能去睡覺了嗎?」
他說的慢,說的輕,望月的心,卻一下子就熾熱無比。紅暈上臉,讓她自己都很奇怪:明明我臉皮如此之厚,為什麼他叫一聲「讓我最頭疼的阿月姑娘」,她就覺得全身酥軟,心跳加速呢?
望月問,「好好一句話,為什麼被你說的像情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