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然能偷進來,身上一點血跡都沒有,你沒有與白道中人動手?你沒有殺幾個人?」
「未免打草驚蛇。」
「你……」
「行了,」望月淡淡看一眼滿臉懷疑的火堂主,平靜說道,「聖教的人,也有不喜歡打殺的。尤其是聆音手下的,你更該理解才對。」
火堂主一時沉默。
聖教中有與白道結仇、不死不休型,也有被世道逼進來、本身卻並不喜歡殺戮的。聖教混亂,唯一的好處,就是海納百川,這裡任何人都能接受,只要你願意來,能在這裡生存下去。哪怕是白道人進來想當臥底呢,你有這種全頭進全尾出的本事,就來唄。聖教的混亂,導致它很難被白道教化,作為聖女,望月也不怕什麼。
哪怕姚芙一直想經過原映星之手,改變聖教,不也沒成功過嗎?
暗夜中,一眾人被困山間,山秀帶來了清水、乾糧,還有藥材,算是甘露之喜了。
望月很滿意,火堂主明陽跟在她身後,望一眼那邊被圍著的青年,低聲,「聆音手下,不應該有武功這麼好的人。」
望月沉默。
是的,水堂主聆音以醫為主,她的手下,皆是醫毒這一脈,沒有武功好到能突破重圍的。
望月說,「下了山再說吧。」
現在實在不是鬧內訌的時候。
山秀將食物與水分給眾人,即便火堂主對他橫挑鼻子豎挑眼,他也沒有對此為難。望月只是在一開始在旁邊看了看,看他們分食時,就自動走開,尋到一處藤蔓山壁,靠著休息。
黑暗中,她靜靜地為明日突圍而出思索計策。她向來不喜用腦,只是為防萬一,作為這裡地位最高的人,仍要為下屬們多想一想。
不知多久,旁邊有男人身上的氣息落下,她側過頭,看到青年坐在她旁邊,遞給她乾糧。
望月搖了搖頭,卻藉著微光看他,看他黑色錦衣,青玉腰帶,坐在旁邊,肩膀平窄,靜如山嶽。
面具連下巴一概遮住,卻看到他的喉結,光潔的脖頸,一徑沿緊實的衣領往下走,線條美好。在近乎禁慾的清冷中,自帶有一份溫柔的美好,在寂靜中,讓人看著無端歡喜。
望月見過的高嶺之花般的男人太多,但像他這種,俯眼紅塵、抬眼雲煙,溫和又清澈,清亮又明淨的人,無關容貌,真是很好看。
她從他身上學到的,是好看有時候無關容貌,只是一個儀姿儀容,你就覺得他最好。
望月看著他,就像是魚看到水。
他讓她怔然出神。
他突而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一塊軟糖,遞給她。
望月眼珠子一轉,噙笑俯身,舌尖在他手上一舔,柔滑的舌頭捲去了那塊糖。
他的手心一顫,在她碰到時,就往後縮,被望月伸手,抓住他修長的手指。深夜中,她微微笑,「躲什麼?吃你一塊糖而已,要了你的命?」
他喉結動了動,望月覺得他幽靜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並沒有在意。
望月嚼著口中的糖果,心想真是甜。
過了一會兒,她說,「離天亮還早,我們聊會兒天吧。」
他疑問側頭,片刻後,輕輕搖了下頭。
望月抓著他的手指不肯放,她像是把玩一塊美玉一樣,把玩他的手。他幾次欲抽走,都被她擒住命脈動不了。青年看著她,看她是那樣的理由當然,似乎天下萬物,只要她想,都是她的一樣。
根本不知道什麼是認輸。
望月說,「天這麼黑,我看你的手勢,太累了。在手上寫字吧,我想說說話。」
她頓一頓,「明天不知是生是死,我需要轉移下注意力,不要總想著明天的事。」
也許是這句話起了作用,他沒有再拒絕,任由手指被她拉著。
「山秀,你有見過楊清嗎?他不知道在哪裡,知不知道我在想念他。」
「……」
「有時候想起來也覺得茫然,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疾風已起,萬惡叢生,艱難又險。許多時候都覺得太苦,像原映星,像姚芙,還有楊清……每個人都讓我有種放棄好了的感覺。常覺得,一個人堅持,很沒有意思。」
「……」
「你大約沒有見過教主吧。也是,你這樣的小人物,根本見不到他。你不知道,他有時候的想法,很悲觀,讓我很不可思議。那疾風已起中,他只順勢往下走。面對很多事,他都沒有爭一爭的念頭。聖教都說我與他不和,我想了很久,大概從一開始的觀念上,我二人就出現了差錯。他太有好奇心,又太沒有徹底追查清楚的心思。外人大都傳他邪魅陰冷,實則對我而言,他一直是一個太脆弱的人。這種脆弱,讓他太容易放棄。我自小跟他一起長大,他也在影響我……讓我很搖擺。」
面具青年一直沉默地聽著,這時候,才摸索過她的手,在她手上寫了幾個字:「縱有疾風起,人生不言棄。」
望月沉靜地聽他在手上寫字,又輕又簡,又有些漂浮,像沙子滑過手心一樣。
她勾唇笑。
人生不言棄……他也這麼覺得嗎?
望月與原映星的觀點在這裡產生分歧,兩人都隨性,都不把身外事當回事。原映星是脆弱而敏感的,他需要一點光,需要一點引力,所以他被姚芙吸引。望月卻不行,她的隨性是向上走的,她與原映星置身一樣的氛圍,他厭世,她卻不。
所以她永遠不會為姚芙所吸引,她永遠不會喜歡姚芙那種善解人意、又本身性情堅定冷靜的人。
原映星的意志太強大,時時刻刻影響著望月。
對楊清的思念太遙遠,時時刻刻觸手不及。
望月卻在搖擺不定中,遇到這樣的勸誡,與她的真實心意不謀而合:原映星喜歡姚芙又怎樣呢,聖教亂七八糟又怎樣呢,楊清不喜歡她又怎樣呢……一堆又一堆的麻煩在側,望月逆水而走,也自在颯然,風流獨有。
夜中,聖女望月捧著腮幫,側頭問:
「那你喜歡什麼樣的人?」
「……」
「說說嘛,全天下都知道我喜歡誰,我就問問你,又不會亂講。」
「正直,熱情,善良,誠實,單純,無邪。」
「……」
除了熱情和誠實外,其他的要求,與聖女望月差的十萬八千里。
她哼笑一聲,對他對另一半的要求,覺得像個玩笑,「這種大而空泛的要求,等你真遇到了喜歡的,統統不算數了。」
他們坐在山壁前,靠著手上寫字,聊了半晚上。後半夜,許是太累了,望月說話的聲音慢慢小了,最後靠著他的肩膀睡去。他的肩膀溫暖結實,很給人安全感。他坐姿挺直像松柏,長夜漫漫,不動聲色,聽了一晚上山間獸鳴鳥叫。
望月模糊間,感覺到肩膀被人推了推。
她睜開眼,靠著的青年伸手指給她,她眯著眼,懵懵懂懂中,看到萬道金光在山頭綻放。
金米分金沙,漫山遍野。
雲霧突然發亮,有光從其中投出,恍恍惚惚中,隱約能看到金色的火球在期間跳躍。金光照在山間,到處一片金燦燦的,又山中飛鳥在日光升起中,飛上那雲煙深處,向太陽振翅飛去。
撲稜撲稜的翅膀聲。
耳邊嘹亮的嘰喳聲。
清涼的風聲。
還有滿眼的金色。
這恢弘壯觀的日出,讓人驚豔,久久不能語。
望月靠著青年的肩,喃聲,「真漂亮。」
漂亮得像是夢一樣。
她歪頭,看身邊青年的面具,喃聲,「真漂亮。」
模模糊糊,還是像夢。
他的頭轉過來。
雖然隔著面具,可她覺得他在看她,溫柔地看她。
天初亮的金光中,坐在山壁前的男女對望,長久而持續。
望月心中忽動,心想:此劫過後,下了山,我要去問聆音。我要知道他是誰,我要從聆音那裡把他要過來。
她沒有多太多的話,她覺得自己在看日出。但靠著青年的肩,覺得太安全,太舒服,又昏昏欲睡。
閉上眼,睡夢中,感覺自己的額頭,被輕輕親了一下。
溫柔的親吻。
再次醒來後,他人已經離開了。
徹底的消失。
之前數年,之後數年,再不曾出現。
這個人,徹底消失。
留給她驚豔的開頭,驚豔的結局。
再也沒有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