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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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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風涼,原映星與望月一同沿著大湖行走。湖水波光起起伏伏,瀲灩之光浮照在二人面上。一時亮,一時暗。樹影如潮聲陣陣,在頭頂濃一叢,再暗一叢。就這麼靜靜地走下去,想無論是時間還是萬物,都是這樣的。亮一陣子,再暗一陣子。往往復復,週而復始。

原映星餘光,看到身邊的少女。清水般的眸子,明玉一樣的面孔。她低著頭踢腳下石子玩,嘴裡念念叨叨地跟他說話。周身籠著朦朧的微光,她看上去幹淨而溫軟,注意到他的注視,還仰起臉來,對他笑了一笑。

笑得真漂亮。

彷彿有很多夜晚,自己和她也一起在黑暗中行走。光影朦朧的時候,他這個意識漸漸沉睡。她與另一個自己爭執,被另一個自己氣哭……心中驟然升起劇痛感,困得胸口悶疼。似乎又回到那些個夜晚,在一望無盡的黑暗中,他這個意識在閉著眼沉睡,對她的境遇,無能為力。

不知出了什麼錯,他的意識被分為兩半。一半向著姚芙,一半向著望月。哪個都是他,又哪個都不是他。

兩種意識在感受到彼此後,一直和平共處。需要面對姚芙時,就是那個意識佔上風;當需要這個意識出面時,就是他出現。兩個意識相互妥協,平衡一致,看起來溝通良好。

但某種程度上說,這未嘗不是一種精神脆弱的表現呢?

因為脆弱,容易分裂,容易被控制。分裂容易,想要再合二為一,就變得很難了。

「……所以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我就重生了。聆音說跟教中那個古老的祭祀有關,但誰也證實不了,只能這麼姑且認著了,」望月說完了自己的話,仰起小臉,很認真地告誡他,「所以啊,你千萬別想不開去求死。萬一你真的死了呢?那個古老的祭祀說你和我生命共享,可我已經享了一次後,我覺得運氣的成分比較大。萬一你求死,就真的死了呢?你可別胡來啊。」

原映星笑一笑,伸手欲揉她的頭,「你還當我是小孩子呢,這麼專門叮囑。」

望月往旁邊躲了下,沒讓他碰到自己的頭。

望著自己的手,再看看少女,原映星怔了一下。

望月支吾一下,鄭重其事道,「我長大了,姑娘家的頭不能亂碰的。你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待我了。」

原映星看著她,垂下了袖子。袖中的手指輕輕顫抖,他想到:是楊清教她的吧?她以前不是這樣的。她以前根本不顧忌這些。

他的月芽兒……到底跟了別的男人了……

原映星晃一下神後,漫不經心般笑,「你怪我這些年對你不問不管,所以碰都不讓我碰了?」

「以前有些怪,但現在不了,」望月灑然笑道,「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緣法宿命。我不能老把你跟我綁在一起啊。以前我總是想不通,故意氣你,讓你左右為難。以後不會了。你是教主,你說什麼就是什麼,我幹嘛總跟你對著幹呢?」

她說的很客氣,但是原映星是誰呢。他太瞭解望月了,她就是這麼客氣一說,心裡根本不愧疚,也根本沒打算以後收斂什麼的。就是說句好話而已。

原映星眼中的笑意,終於真誠了一些。

他又想伸手抱抱她了,但估計她也是不肯讓他抱的。於是他只是袖子動了動,根本連抬起的慾望都沒有。

望月正小心看青年在陰影中難以分辨表情的臉色,「你別亂來啊,原映星。你為我報仇,我很高興。但你搞別人也算了,幹嘛自己求死呢?」

原映星抬眼瞥她一眼,微訝,「你怎麼知道我做了什麼?」想一想,晦暗不明的眼中瞳孔跳了跳,語氣怪異,「又是楊清告訴你的?」

望月咳嗽一聲,微自豪道,「我自己想的啊!我只是不常動腦子而已,並不是我就不會啊。你少瞧不起人了,好像我離開楊清就沒法活一樣。這些都是我自己琢磨出來的!」

小姑娘的表情多麼生動。

配合著她那腔豐富的感情,是她那「我是多麼厲害啊」的神情。

眉飛色舞,想要矜持一下偏又得意。

太可愛了。

原映星笑意加深,低低道,「是,月芽兒是最聰明的人。誰都不如月芽兒聰明。」

望月便笑了。

笑起來真是無憂無慮,所有的煩惱都蕩盡了。

真是喜歡看她這樣的笑。

喜歡她豁達的性子。

原映星慢慢移開了眼。

望月又道,「說正事。原映星,你該回聖教啦。你堂堂教主,說什麼叛教呢?騙人的吧?你別這麼任性啦,聽說聖教現在亂的很,你不回去管,聖教就完了。」

原映星心不在焉問,「你希望我回去?」

「是啊,」望月蹙了眉,很不解地看他一眼,「你不是還一直想統一了魔門嗎?你連聖教都不要了,怎麼統一魔門?回去啦。」

原映星心想,我生平最大心願,就是統一魔門。但是你身死之後,我突然覺得那些很虛妄,很不重要。我想統一魔門,是日後魔門中,你我並肩而立,我們一起看這片打下的天地。然而你不在,我一個人統一了魔門,又有什麼意思?

回去?

我能回去。

我隨時能回去。

可是月芽兒,你還願意回去嗎?

我看你這麼喜歡楊清,你都把他捧到心尖去了。你還捨得離開他嗎?

原映星再次想到聖教的歷代宗卷典籍中,關於聖女的記錄。聖教大概真的風水不太好,幾乎每一代聖女,都沒有履行跟教主的婚約,而是叛逃去正道了。為了愛情不管不顧,將昔日聖教的情分拋之腦後,與教主反目成仇,說走就走,引來聖教的追殺。

一代代這麼下來,聖教和白道的關係,能好嗎?

月芽兒大概也一樣吧。跟歷代聖女一樣,跟受了詛咒似的,都喜歡白道上的有為青年。

都是跟著心上人走,不要聖教了。

「原映星?」望月見他總在出神,終於忍不住,伸手推了他一把。她心中鬱悶,捂著嘴,自己牙還疼著呢,跟原映星說了這麼多話,脾氣多好啊,他還走神走個沒完。

勸說原映星迴聖教的事,看來真是任重道遠啊。

任重,道卻並不遠。

因為原映星迴過神後,就立刻介面,「你想要我回聖教,可以。但你要跟你一起走。我們一起回去。」

他以為望月會猶豫。

但望月毫不遲疑地答應,「可以啊。」

「……」原映星停下步子,眯眼看她,看她還是渾不在意的樣子,想她大約沒明白自己的意思。他素來不願月芽兒誤會,於是打算跟她說清楚,「你跟我回去,你不管楊清了?」

「這和楊清有什麼關係?」望月很奇怪看他,「我以前就喜歡他啊,你不是不管嗎?怎麼現在就不能喜歡了?」

一提到楊清,少女的眼睛就亮了。顧不上自己守著的男女之妨,激動地拉著原映星的袖子,狠狠地晃了兩下,表達心中的激盪,激盪得她都忘了牙疼之事——「原映星,你不知道,楊清太好了!他人太好了!他猜出我是聖教的人,估計也猜出我就是聖女了,可是他根本沒嫌棄!他說我就是回聖教,還能跟他聯絡。我還能跟他好,還能嫁他!世上怎麼有這麼好的男人呢。我真是撞了大運了!」

原映星眼中的笑,消失了。

「月芽兒。」他說。

「嗯?」

「你跟我回去後,不能再跟楊清交往。」

「……為什麼?!」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看著她在幽暗中發著光的鳳眼,一字一句,「如果你要說服我回聖教,就要跟我一起走。回去後,你大約不清楚聖教現在的狀態。你只知道很亂,具體亂到哪個程度,你又不知道。不知道的事情,就聽我的安排。」

「你知道我現在被那些叛教的人追殺的事嗎?你知道聖教現在有多危險嗎?他們已經想要刺殺我這個教主了……若非還沒找到另一半的聖火令,恐怕那些利益收割者更加肆無忌憚。聖教現在的情況,你根本不瞭解。」

「……你說。」

「回去聖教後,我會封山,」在少女訝異的目光中,原映星淡聲,「我要封山,將聖教跟外界隔離開,不再同世人打交道。徹底整頓聖教。這個時間,可能是五年,也可能是十年。總是短期內我不會再將聖教推到江湖中。」

「月芽兒,跟我回去。我放棄姚芙,你放棄楊清。我們不要管白道的事了,專心把聖教理清楚。跟我走,好不好?」

這一次,望月久久沒有回應。

她的手被青年抓著,她怔怔地盯著他的眼睛看,想看他又是鬧得哪一齣。

心裡頭混亂:原映星說他不管姚芙了?多好的訊息啊!她多年盼望的,就是他不要管姚芙了,讓姚芙死得遠遠的。可是現在他答應了,她卻並不高興。他還要她放棄楊清……她、她……她捨不得……

她是多麼詫異,她一直以為,原映星根本不可能放得下姚芙啊。就他五年,對姚芙的那幅昏君樣子——整日無所事事,就是逗弄姚芙。把姚芙當好玩的東西一樣,一逗再逗。常把人氣哭,然後又巴巴去哄。哄完了再接著逗。

他那個樣子,望月根本沒想過他還有放棄姚芙的時候。

她連殺姚芙,都是提防著原映星的。

可是原來,她錯了麼?

望月迷茫,看一眼原映星。他這個人,本就有點陰晴不定。現在,更加古怪了,更加讓人看不懂了。

「你不願意跟我走?」見少女久久不語,原映星輕聲問。

「我願意啊。」望月答得毫不猶豫。

「我不是你心裡最重要的人了?」

「你是啊。」依然沒有遲疑。

原映星卻並不見得高興,他望了她一會兒,握著她的手,指尖顫了下,喃聲,「但你捨不得放棄楊清?」

「為什麼要放棄?」望月忍不住道,「他是很好的人,他也好溝通。你有什麼想法,可以跟他講,他會配合。別的白道人厭惡我們聖教,根本不願意聽我們的道理。但是楊清不一樣的。他會理解,會思考,會想辦法。我覺得沒有到必須封山的地步啊。要不要你跟他商量商量,看看問題……」

「那我是教主,還是他是教主呢?」原映星淡淡問。

望月滯了口,眸子閃爍。半晌後,「你是。」

「聖教的事,是教主說了算呢,還是聖女的心上人說了算呢?」原映星繼續問,「或者月芽兒想要我這個教主的位子?」

「我沒有,」望月低了頭,「聖教是你的。我不會跟你爭跟你搶的。」

她語氣中帶著委屈。

原映星一下子便心疼。

他怎能因為楊清,遷怒月芽兒呢?聖教人人想上位,人人想要教主這個位置,獨獨沒有月芽兒。只有月芽兒是一心向著他,誰貪戀教主之位,月芽兒也不貪戀的。他們是一起的。

他這樣說,是傷了月芽兒的心的。

原映星俯下身,按著她的肩膀,看她的眼睛。沒有哭,沒有潮溼,心中微微鬆了口氣。他放軟聲音,溫柔道,「你說錯話了,月芽兒。聖教不是我的,是我和你一起的。我一半,你一半。」

她還是沒有高興的樣子,只是點了點頭。

於是原映星繼續哄她,「你要是想要聖教的話,跟我說一聲,別人我捨不得給,但是你要的話,我一定給你,好不好?絕無二話。」

望月微樂,唇角翹了翹,往後躲開,「你別總跟逗小孩似的逗我。」

「那答應跟我走嗎?」

「……我、我要想一想。」望月咬唇。

原映星直起了身子,面上神情涼下去。他仰頭看浩瀚廣袤的天幕,其中的月亮皎潔,光芒普照千萬裡。月亮一直在,但是月芽兒,卻跟他越來越遠了。

他看見他們之間多年的紐帶,多年的感情,在風中,飄得越來越遠。飄過她的面孔,飄過她飛揚的裙裾,飄過她的髮絲,飄過湖水,一路往天涯盡頭飄去。飄遠了,就再也看不見了。

可是那怪誰呢?

怪他自己是個怪物啊。

怪他的命不好。這個秘密,他又能怎麼說呢?

跟月芽兒說了,她會著急。很大可能會心疼,會同情,會毫不猶豫地拋下楊清,轉身就跟他走,跟他一起看病,治療這個問題。他知道他說什麼,她都會信。

可是這有什麼意思?

月芽兒開開心心的就好。為什麼總要不開心,總要煩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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