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咳嗽一聲,叫他,「楊清。楊清。楊清!」
楊清抬了眼皮,「怎麼?」
望月衝他露出笑,「你常年長在雲門,是不是對你們門派的清規戒律,特別熟悉呢?其實你不用看,你都知道吧?」
他長眉舒展,微微笑了笑,意味不明。
他沒說「不知道」,那就是確實知道的意思。
望月只覺得他笑得好看,卻不知道他這個笑,是什麼意思。只好再接再厲,「我聽說,你在雲門,就是教授弟子課業的。你教的,應該不止武功吧?你肯定很瞭解這些門規,你跟我講講,讓我有點感覺好不好?」
楊清坐了起來。
望月看他架勢,以為有戲,心中一喜,更是苦苦哀求。她說了半天,楊清都只是靜靜聽著。望月突地住口,想到楊清那個很少打斷人說話的習慣,他只有被她氣著的時候才打斷她的話,平常都是她說他聽,恐怕她不住口,楊清就能這麼一直聽下去。
少女閉口不言,盯著青年的嘴。
他開了口,「你說完了?」
「嗯嗯嗯!」
楊清再次露出意味不明的笑來,「談這些做什麼?繁瑣無趣,多麼無聊。長夜漫長,為什麼我們要談什麼門規呢?」
望月怔了一怔,「你什麼意思?」
他說,「談談情說說愛吧,我很累,沒心情講門規。」
望月瞪大眼:「……」
這是楊清會說出來的話?!
他居然要談情說愛,也不想談正事?
望月:「可是我馬上要考這個啊,清哥哥你不幫我忙嗎?」
他笑而不語。
望月就放下手中書,走過去,坐在他旁邊,撒嬌般地挽著他手臂,發揮自己伶牙俐齒的作用,「哥哥,我之前做錯了,你原諒我嘛。別不管我,不幫我。我知道你累,不想談那些。但我幫你按一按,你舒服了,就跟我講講好吧?」
楊清說,「阿月,做人呢,簡單一點。何必想那麼多,門規有什麼意思呢,我覺得那並不重要。你這麼厲害,肯定能考得過的。我們還是做點適合我們做的事吧。」
衝她一笑,這個帶著勾似的笑容,笑得少女手指一僵,面紅耳赤。
……楊清跟變性似的。
太可怕了。
望月不肯氣餒,半跪在床頭,硬是手搭在他肩上,幫他按著他有些僵硬的手臂,非要靠勞動,換得自己想要的。她鼻息拂在青年耳後脖頸處,小聲問他,「教教我怎麼記門規吧……哥哥,你有感覺了嗎?」
楊清從喉嚨裡發出一聲笑。
笑得望月毛骨悚然。
聽到他微啞的聲音,「你問我有感覺嗎?」
望月按著他肩膀的手指僵硬,聽他低著頭,再次笑了一聲,「挺有感覺的。」
她立即聽出了楊清的意思,望月全身僵硬和警惕,上身已經往後退,打算翻身逃下床。然手指與他擦過的瞬間,楊清手臂一抬,就握住了她的手指,順勢而上,抓住她的手腕。
望月已經徹底知道他的動機,這次更是逃得義無反顧了。楊清忽地起身,如鶴展翅,白袍掀飛,與望月對招兩次。望月一邊與他對打,一邊躲著下床。她手攀著床帳,用力往後一扯,床帳被她扯了下來,甩向身後的青年。青年被當頭米分色紗帳埋住,動作緩了一緩。趁著這個時間,少女手腳回縮,往床下跳去。
她踩著繡花鞋的腳踝,被後面一隻骨節修長的手抓住。
將她往回拖。
幾下,紗帳被掀開後,一床的被褥紗綢上,青年將少女壓在了身下。
長髮凌亂,呼吸交換,面上均是有些紅。
感受到青年抵著小腹的灼燙變化,望月眼淚汪汪——
楊清太壞,太可怕了。
她只是問他一句「你有感覺麼」,他就直接想到了另一個方向去。
然後居然立刻就有感覺了。
就開始捉拿她上床了。
少女在青年懷裡,苦口婆心勸說,「你你你別碰我……清哥哥,你不能這麼縱慾過度,你要剋制。做回以前的你,我還受著傷,我經不住你辣手摧=花?」
楊清低頭看她,神色晦暗難明。
望月努力勸回他的理智,「你不要看我貌美如花,你忘了我傷你的事了嗎?我那麼壞,不跟你說真話,騙你那麼多次。我這麼可惡的女人,你一點都不想上對吧?」
「……」
望月看他似笑非笑,再接再厲,「我又哄騙你,還濫殺無辜,毫無心靈美。你喜歡什麼樣的姑娘,我完全跟你的標準反著來。你不喜歡我做你的師侄,我為了好玩,壓根沒顧忌你的感受。我連你喜歡吃什麼不喜歡吃什麼都搞不清……你現在很討厭我了吧?上一個不喜歡的女人,一點意思都沒有對吧?」
「……」
「你還有感覺麼,」少女眨巴著水潤大眼睛,嘗試道,「不如你想象,你想睡的我,肉體是你的長輩?七老八十的老太太,老伯伯……」
還沒說完,她的額頭就被楊清敲了一下。
楊清笑倒在她肩上。
望月鬆口氣,感覺到他身體的變化,不再像之前那樣強勢堅硬了。他壓在她身上,靠著她的肩笑個不停。酥酥的暖風帶著男人的體味,籠罩著她。望月又有些身子發軟,手指頭想動了。硬是忍了下去:千萬不能再刺激楊清了。他要是真睡她,以她現在的精神,她覺得自己死在床上都是有可能的。
望月小心翼翼地推一把楊清的肩,試探道,「師叔,我還要背書呢。你放開我好不好?」
楊清肩膀僵了一僵。
他抬起臉,與她對視,眸子裡灑滿銀色星光,「為了躲我,連‘師叔’都叫上了?」
望月眨巴著眼睛:叫你「師叔」,你該下不去嘴了吧?
楊清確實下不去了。
本來就有點逗她,逗她的同時,也確實被她的諂媚可愛逗出了那麼點兒興致。然而並不是很強烈。望月累,他也累,暫時都不想再做那件事了。然而望月並不知道楊清本來就不想,她以為他真的會對她下手,又開始胡言亂語,逗得他笑。
憑藉她的好玩,他是真被她弄笑,也真的沒有任何興趣了。
楊清翻個身,放過了逃下床的望月。
這下,望月真不敢再招惹楊清,老老實實、噙著淚花,背自己的書去了。等到了亥時二刻,望月有些困。前兩天被楊清折騰得下不去床,本來睡眠也不足,背書又讓人發睏,她現在就很想睡覺了。
望月躡手躡腳、屏著呼吸到床邊,俯身看去,青年面向著她,睡在一床被褥間,眉目明秀,呼吸綿長,長髮拂在面上,燈火照得一片暈然。望月拿到他手中的書,他也沒有反應。再伸手在他眼皮前晃了晃,小聲叫了「楊清」,青年沒有醒來。
望月放下了心:禽獸睡著了啊,太好了,她安全了。
開始脫衣上床,埋入被褥間,小心地與床裡側臥著的青年隔開距離,睡在外面,兩人之間幾可跑馬。望月抬起手指,凝氣於指,往外一彈,書桌前擺著的燭臺上火光閃爍,氣壓一流,屋中陷入了一片黑暗。
少女閉上了眼,進入夢鄉。
男女各自入睡,一夜好夢,相安無事。
望月這一覺睡得很久。期間,似有感覺到有人抱起她,還隱約聽到楊清的說話聲。但她迷迷糊糊,根本不知道。等她醒過來後,天色已過半,床上只有自己一人睡得凌亂,楊清早已不在了。
望月洗漱過後下樓,問起客棧掌櫃,掌櫃說,「那位楊公子,大早上就走了,姑娘不知道啊?」
神色曖昧地看著她。
望月當沒看見,甜笑問,「那他有沒有留話給我呢?或者說什麼時候來找我?」
掌櫃搖頭,「並沒有。」
望月不甘心,「沒有送我什麼嗎?或者吩咐你們給我留飯?」
掌櫃稀奇,「姑娘你自己餓了啊?」
看掌櫃這樣子,就知道楊清什麼話都沒有留下來了。
望月呆立片刻。
她心中有些悵然:她的清哥哥變了。
再不像之前那樣對她無微不至地關懷,安排好她的一切事情了。
不再對她多過問,不再想跟她談論正事。
每日除了上床,除了撩她,他對她的其他方面,都不感興趣。
她上雲門也好,不上雲門也好。給予她充分自由,放任她想怎樣就怎樣。
這曾經是望月最希望的戀人狀態。
不要談那麼多麻煩的,大家上上床就好了嘛。一切問題,都沒有撩撥楊清重要,沒有跟楊清睡重要。並不想跟楊清談別的,不想跟他說原映星,也不想跟他說雲門。
開開心心的,自己過好每一天。
而今,望月忽然有些恐慌這樣的生活——這樣的楊清,不是她喜歡的楊清。這樣的相處方式,也絕不是她喜歡的。
當楊清漫不經心起來,她心中是何等的酸澀。於是也更加能體會到,昔日楊清看她嬉皮笑臉時,是什麼樣的心情。他只這樣,她就受不了。那她以前每天都這樣,楊清卻默默地忍了這麼久,沒說什麼。
望月沮喪許久,慢慢調整自己的心情。用過午膳後,她的心情就調整了過來。
不怕,她要重新追回她的清哥哥。追回他對她的心。她喜歡他愛自己,而不只是愛和她上床。
她還要進雲門。
觀楊清現在的態度,真的不打算再管她的事情。她如果不進雲門,可能短期內,就沒法見到楊清了。
現在當務之急,就是這麼厚的門規,她得啃下來。
望月捧著很厚的書籍,心中在轉念頭。她比別的想進雲門的弟子,有個好處,就是她認識雲門的好幾個內門弟子,總比別的人多些方便。現在,她見不到其他弟子,但是尚淮就在山下,負責這次招收弟子的事。找尚淮幫忙,那位少俠想來也不會拒絕。
望月就捧著厚書,去昨天招收弟子的雲門山下,尋尚淮去了。
她過去時,果然看到一群小蘿蔔頭。沒心情看,直接去客房中找尚淮。尚淮也和其他幾個弟子忙的不可開交,聽聞她的求助,有些為難,「楊姑娘,我很想幫你,但是我沒時間。其他弟子水平不夠,也沒法給你解釋清楚門規……為什麼你不求助楊師叔呢?」
我求助了啊,你楊師叔不管我啊。
望月心裡這麼說,面上只道,「我找不到他。」
尚淮笑道,「這樣啊,楊姑娘你跟我來。師叔就在這邊呢,我帶你去找他。」
「……」望月無言以對,只好跟上去。
尚淮帶她繞到擂臺後方,「今天要招的,都是十歲以下的小孩子。我們都看不好這些孩子,師叔路過,原來打算上山,被我們求助,就答應幫我們帶孩子了。」
「……他連孩子都會帶啊。」望月佩服道。
尚淮笑一下,已經領她,到了一片客房圍著的空地。
望月站在松林邊,見到空地上,白衣青年跪坐在地,一群小孩扒著他。有的趴在他的肩上,有的抓著他的袖子,有的睡在他懷裡。一個個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楊清的面色有些蒼白,吹泡泡逗這些孩子。五顏六色的泡花,讓一群孩子歡欣鼓舞。
孩子們都很喜歡他,拉扯他的衣衫,拽他的發冠。他也不生氣,任由人鬧。
時不時抬手揉額頭,面上帶著溫憐笑意,討孩子喜歡。
望月問尚淮,「……他是不是有頭疼的毛病?」不然為什麼總揉額頭?
尚淮:「啊?沒有啊。」
望月頓悟,溫柔地抬眼,看著那個被孩子歡喜圍著的青年:她又發現了楊清沒告訴她的一件事了。
他怕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