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翻著日曆,直接定了最近的良日,在十月底。
滿打滿算,他們也就剩下一個多月的準備時間。一想到這些,望月忙得更厲害了。
一眾人對聖女狂熱的態度歎為觀止。
比起望月,楊清就淡泊的,近乎冷漠了。他倒不是不關心自己的婚事,他是實在沒有望月那麼激盪的精神。再加上他做事比較慢,每每才想到的,都被望月高高興興地接手了。
望月很喜歡張羅這些事,楊清覺得她熱情得都快不正常了。
某日,望月回來自己的住處,身後跟著一眾侍女,並自山下請來的裁縫。十月天氣已經有些涼,進了屋後,望月看到楊清坐在桌前寫東西,湊過去一看,「你是不是在寫我們的宴請名單啊……呃!」
她無言以對,手按在楊清肩上,看到他居然是在看用梵文書寫的聖教教義,在做批註。根本不是她以為的書寫婚宴宴請名單。
楊清解釋,「我看教義寫的挺有趣,就拿來翻一翻。不過我認梵文認得不多,你能幫我解釋解釋嗎?」
望月才沒有心情幫他做翻譯工作。
將他拉起來,「別管教義了,起來給你量身,要做衣服啦。」
楊清詫異,被她拉起來往裡屋走,詢問,「……昨天不是才做過?」
「哦那套樣式我不喜歡了。又挑了新的一套。」望月雲淡風輕答。
楊清無奈笑,「不管你要做什麼樣式的,我的身形都是一開始量好的,又不會變啊。」
望月很詫異他怎麼會有這種想法,「怎麼沒變化?你一天少吃一頓飯,身形都會有變化啊!楊清,你不要瞧不起裁縫好麼?」
「那照你這樣,恐怕成親前一天,婚服都做不好。」
望月振振有詞,「這你就不懂了。我讓人多量幾次,多做幾套。到時候,哪個最接近,就穿哪套……」說著說著,她又興奮了,抓著他的手搖晃,「不光是婚服,還要做幾套常服!成親是大事,婚後,我們要穿新衣服!」
楊清要開口,望月說,「閉嘴!聽我的!」
楊清:「……」
進了裡屋,望月搖手一晃,從袖中扯出了一條皮尺,推自己慢吞吞的夫君到床上,跪在床上,死活要他脫衣,幫他量身材。
裡屋外的屏風中,一眾裁縫娘子抿著唇,拿著本子記錄。聽裡面那對未婚夫妻的爭執聲,覺得甚是有趣。隔著屏風,揚高聲音,指點裡面的那位聖女,要怎麼量,量些什麼。
屋中,楊清被望月強硬地扒下衣裳。她懷著孕,趴在他旁邊,他都怕反抗傷了她,僵硬地任她胡來,身子僵硬,手蓋住臉,頗有些「你隨意」的姿態。
青年側身而躺,層層衣衫被妻子扒開。露出肩膀、鎖骨、胸部,長髮披散,烏黑如綢,覆在微紅的耳尖上。
好容易量完了,望月又俯下身,捧著他俊秀的面孔細看,不得了般地叫一聲,「啊!」
楊清忍著氣:「你又怎麼了?!」
「你臉上長了一顆痘……馬上就是婚期了,這可如何是好?!」
楊清:「……」他實在不理解這有什麼大不了的。
然望月憂心忡忡,似乎一顆痘,能毀了她的婚事一樣。
望月說:「挑破吧。」
楊清:「……」
上手就要碰他的臉。
楊清忍無可忍,把她摟抱在懷中,抱著她在床上滾了一圈,與她交手幾次。
外間屏風後的裁縫們正要被侍女領走時,聽到裡面床板咚咚咚的撞擊上。隱約聽到青年清如泉水的笑聲,「阿月,你別把婚事弄得像喪偶一樣。」
姑娘氣息不穩,回罵,「你才喪偶呢!」
小夫妻間的情趣,外人聽得面紅耳赤,腦中想到些不便直觀的畫面,當即一個個低著頭,也不敢再請示裡面那位被夫君教訓的聖女大人,心跳極快地出了屋子。出去後,幾人感嘆,「大人與她夫君,感情真是好呢。」
是啊。
若非感情好,楊清怎麼會任由望月胡來,一場婚事,辦得他頭暈眼花,一個月的時間,差點被他那位散發出全部精力的妻子折騰得去了半條命;若非感情好,望月怎麼敢散發出自己的全部狂熱,用來對付楊清,旁人面對她的澎湃感情,都會被嚇死的。
望月的感情太豐富。感情豐富的人,對於正常人來說,像是負擔一樣沉重。因為無法與她共鳴,無法跟上她的節奏,無法理解她的思維。只有楊清承受這麼強烈的感情,還不會被望月嚇住。
……
終是,萬眾期待,十月霜降之日,迎來了楊清與望月的婚事。
原本在定好日期,楊清和望月就該分開。然因為聖女的不同意,長老們就順著聖女的意,改了流程。一直到婚前五日,長老們才不顧望月的反對,帶走了楊清,禁止兩人在婚前見面。
婚前前兩天,聖女的宮殿也被置了起來。長老專程請了聖教某位德高望重、兒女雙全的婦人,來為望月開臉挽面。屋中暖熱,聆音因為望月懷孕、怕她來回忙碌出事,就一直站在旁邊圍觀。
宮殿跟以前很不一樣。到處是大紅色。以前覺得俗氣,現在看了這麼多紅色,倒真的生出幾分喜慶意來。
妝臺邊擺著兩盆萬年青,以紅紙纏繞,與窗上的囍字遠遠交映。銅鏡前的姑娘,嬌嫩的面孔被婦人捧著,兩股絲線在她面上絞合,去掉她面上細小的絨毛。絲線緊貼著臉,開臉的過程,有些刺,卻並不很疼。
望月閉著眼,心中升起奇妙的感覺來:原來,這才是成親。
跟她之前過家家似的那樣,一點都不一樣。
難怪成親被當成姑娘家一生最重大的事情來操辦。
確實,沒有走過這一遭,便不會清楚其中的意義。她之前,到底太小瞧這些了。
臨婚宴兩天,望月手中出了汗。前面那麼興奮,她到現在,才有恍惚之感,才遲鈍地開始緊張——她要嫁楊清了啊。
真正的嫁。
是世人承認的嫁。
她從前世到今世,一直追著他。守得雲開見月明,她到底如願,有嫁他的一天!
渾渾噩噩中,這兩日,身邊聚起了很多人。圍著她,把她當布娃娃一樣打扮。望月平時多唯我啊,這時候,卻是不管用的,一堆女人圍著她,在她臉上塗抹脂米分,拉著她進進出出地換衣服,望月都生不起氣來。
一輩子,就這麼一次。
她怎能生氣呢?
到了成親那日,天未曾亮,望月便被外面的禮樂聲吵醒。不等她完全清醒,一堆女人在門外敲了下門後,一擁而入,急急把她喊起來,開始折騰她。
鳳衣鳳冠,霞帔流蘇,一件件,穿在瞭望月身上。鞭炮聲、禮樂聲,吵得望月幾乎聽不清身邊人在說什麼,只能僵硬含糊地點頭。只有聆音僅僅地跟著她,一眼不敢錯。
一時間,好幾位年長的婦人過來看聖女大人。
往日在教中,見到聖女也要跪拜。倒是今日,作為聖女的孃家人,她們還誠惶誠恐地受了聖女伏身一欠。光是這一欠,就很好了,忙扶起,「您快起來,老身怎麼敢受您的禮呢。」
望月已經裝扮妥當,流蘇下的鳳眼揚了揚,笑答,「今天受的。」
殿中進進出出,歡聲笑語,並無多少悲傷。實在沒什麼傷感的,聖女大人一直在這裡。成親前後的區別,除了多了位夫君,其他並沒有什麼。眾人連吩咐,都沒什麼好吩咐的。
望月父母早在多年前的內亂中逝去,她連長輩都沒有。整個聖教,有資格囑咐她的,只有教主。然教主是男子,也不可能來這裡,跟一群女人圍觀聖女。教主是要受他們這對新婚夫妻叩拜大禮的,教主在前堂等著他們……
時間一點點過去,吉時到,聽到外頭的禮炮聲,眾女忙給聖女蓋上了蓋頭。恍恍惚惚中,聽到有人說,「新郎官來了。」
當是時,感覺像是有風入。
望月正襟危坐,秉著呼吸。她看不到前方,只低著頭看。兩邊人扶她站起,攙著她向前,到一隻修長的手骨伸出來,握住了她的手。
她低頭,看著他手腕凸出的骨頭,手指長而允,碰著她手的手腹,有幾處粗繭。
她的手上也有繭。
指尖相碰,似有汗意。不是第一次握手,但是比任何一次,都要心中盎然,歡喜無比。好像握著這雙手,能走一生一世一樣。責任壓在身上,手心出了汗。
望月一愣,頓時不緊張了——楊清一緊張,她就往往比較放得開了。
青年握著她的手,初時有些松,後慢慢握住。
兩人被領著出去,望月低著頭看腳下的路,忽然間,青年握著她的手輕動,一小塊糕點,被他塞了過來。望月怔愣時,聽他聲音在一眾喧囂中很清晰地傳到她耳邊,「你吃吧。」微低頭,與她輕說,「一整天呢,你忍忍。」
望月心中暖暖一蕩。
同樣低聲問他,「哥哥,你頭疼嗎?」補充一句,「你不是聽到吵鬧聲,頭就疼嗎?你現在是不是很難受啊?」
楊清沒說話,握著她的手,緊了緊,無聲地將情緒傳給她。好一會兒,望月才聽到楊清柔聲道,「沒關係。我忍一忍,你也忍一忍。」
「好。」
「哎喲兩位,你們就別說悄悄話了好不好?快點快點。」喜婆的調笑聲,惹得圍觀群眾都樂了。
心口砰砰跳,望月難得臉紅,低頭不語。
之後一路,望月都是懷著淡定自若的心情,於細微處,觀察到新婚夫君的緊張。
她多想掀開頭蓋,看一看他,看他今日是何等光華。
兩人都是頭一次,無頭蒼蠅一樣,被人領著進進出出,過這個,拜那個,全是贊者讓二人如何,兩人便如何。
到進了正堂,給教主跪拜。
本也應該有云門掌門。然雲門掌門根本沒來,可見心中還是不認同的。
這個期間,望月一直擔心出些什麼事。比如原映星忽然發難,比如有正道弟子溜進來搗亂……但是並沒有,一切如常。她和楊清跪下,給原映星叩拜時,雖蓋著頭蓋,不知道原映星是什麼反應,但原映星並沒有為難他們,痛快放行,一句話都沒有多說。
有些鬆口氣,又有些澀然。
兩人拜完堂,接受了賓客們的恭賀,被眾人送入洞房。
魔教弟子們興趣盎然地全跑來圍觀。楊清真不太適應魔教這亂鬨鬨的風格,他才扶著望月在床邊坐下,喝了用果子水替代酒的「合衾酒」,一眾人就鬧開了,嚷嚷道:「新郎官還等什麼?掀頭蓋,讓我們看看新娘子啊!」
「對啊對啊,不要磨蹭,快點快點!」
「我們要看聖女大人!」
吵得人頭疼。
什麼也瞧不見,聲音倒是很大。望月歡喜,很喜歡這種熱鬧的氛圍。以至於餓了一天肚子,被厚重繁複的喜服鳳冠壓著,她都覺得沒什麼。她在蓋頭下抿嘴樂,如果可以的話,她也要跟著人一起催促自家這位夫君了:還等什麼?快點兒啊!
心臟快要跳出來一樣,等待著。
……
這邊鬧的時候,前堂那裡,原教主坐在高位,神色淡淡,看著前來的賓客們過來向他行禮。人聲鼎沸,他扶著額,已經坐了半天了,周身一陣冷一陣熱,被一堂的歡笑聲吵得腦仁子疼。
忽棠小玉湊過來,跟他低聲說了幾句話。
原映星睜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