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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箱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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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冤在我,我必報應。——《羅馬書》

命運之神沒有憐憫之心,上帝的長夜沒有盡期。你的肉體只是時光,不停流逝的時光,你不過是每一個孤獨的嘆息。——博爾赫斯《你不是別人》

……

第二次停下休息的時候,倪向東終於承認自己老了。

他斜倚著一株歪脖子松樹,扶腰喘個不停。那個沉甸甸的破舊木箱就擱在腳邊,壓趴了大片枯草。冷風一吹,頸窩裡的熱汗登時變涼,順著瘦削的脊背往下淌,直流進洗得鬆垮垮的三角褲衩裡去。

他吸吸鼻子,打帽簷和口罩的縫隙四下打量,再三確認附近沒有攝像頭才一點點將口罩拉下來,從半盒皺巴巴的哈德門香菸裡挑出根最長的菸屁股斜叼在嘴上。如今這種便宜勁又大的煙可不好找了,碰上賣的他總是多囤幾盒。

嚓,火光跳動,尼古丁彌散,疲憊化作乳白色的煙,隨山風散盡。

到底還不算太老,想到這裡,倪向東又重新快活起來。

他哼著歌從半山腰朝下打量。

夜幕降臨,街燈還未亮起,林立高樓盡數沒在霧靄之中,影影綽綽的剪影。高架橋延伸至天際,車燈閃爍,一邊是流動的金,一邊是跳躍的紅,遠遠望去,似一條涇渭分明的河。

他睜大眼睛,遊戲般的試圖尋找自己那輛二手五菱宏光面包車。

自然是尋不見的,上山前他小心將它停靠在荒無人煙的小路旁,抱起一捧枯枝敗葉均勻撒在上面,蓋了個嚴實。此刻,漸濃的夜色早已將車和他的來路一同吞沒。

「幹嘛的?」

突如其來的聲響嚇得他手一哆嗦,香菸滾落,在黑色棉服上燙出個洞。

繩子一頭的狐狸狗跳著腳狂吠,另一頭的遛狗老頭兩步搶上來踩滅了火星。

「什麼素質,怎麼在山上抽菸?著火了誰負責?」老式運動鞋在菸頭上又狠碾了幾遍,「你幹什麼的?大晚上的藏這幹嘛?」

「搬家公司的,來送貨。」

這話半真半假,所以他說的自然而然,並不慌張。

「送貨?」遛狗老頭似乎不買賬,偏著腦袋朝他身後打量,視線掃過他意圖遮掩的木箱,「這荒郊野嶺的,再往上都是些孤墳,哪有人住?給誰送貨?送的什麼?別在這撒謊掉皮的——」

訓誡戛然而止,大概是因為老頭看清了他的臉。

這種情況倪向東早已習以為常。

那些看見他面孔的人總是同一套流程,舌撟不下,欲言又止,在驚恐,憐憫與好奇間舉棋不定,之後便扯個理由快步離開。

老頭也是如此,甚至連藉口都沒有找,嚇得逃離小路,直接順著山坡向下出溜。狗幾步搶到他前面,跑得四爪離地,呼哧帶喘,遛狗繩繃得筆直。

倪向東站在那裡,沉默地注視著他們的落荒而逃,腳下是同樣靜默的木箱。

直到一人一狗越跑越快,轉眼消失在山路拐角,他才重新將口罩拉上來蓋住了臉,抱起木箱顫巍巍向山上走去。

要不是曹小軍,他絕不會趟這攤渾水。

昨天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倪向東被手機鈴聲吵醒,螢幕顯示一串陌生數字。不接陌生來電是他早已養成的習慣,可電話結束通話沒幾秒,同一個陌生號再次打來。

一連三次,他終於不耐煩地接聽。

「喂?」

電話那頭傳來一連串雜音。

「喂?找誰?」

仍沒有人回答,只有滋滋拉拉的怪異聲響不停傳來。就在他要結束通話的時候,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無比熟悉的聲音。

「是我。」

倪向東一骨碌從**坐起來,臉龐發燙,手指卻是涼的。

「小軍?你換號了?」

「你現在說話方便嗎?」

「方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孤家寡人一個——」

「好,我問你,咱哥倆算兄弟嗎?」

「算。」

「那你願意幫我個忙嗎?」

「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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