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別怪我心狠,」他邊唸叨邊將箱子拖進坑裡,「冤有頭債有主,誰幹的你,你找誰索命去。」
箱子裡的曹小軍自然無言以對。
稀土連同草根碎石一起落在箱子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倪向東掬著第二抔土的手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不是個東西。
事情發生後他一直在想自己如何洗清嫌疑,巧妙脫身,可對於小軍的枉死卻沒來得及悲傷,是的,他甚至都沒想過要悲傷。
一想到小軍今後要獨自躺在這個山窩窩裡,倪向東心裡就不是個滋味,嘴巴一癟慟哭起來。
往日的點滴忽隱忽現,想到今夜是最後的訣別,他忽然想要再看小軍一眼,跟這個家鄉的弟兄好好道個別。
他再次掀開了木箱。
月光之下,他看見一個人蜷縮在箱底。
可那個人不是曹小軍。
倪向東的哭聲戛然而止,他感覺胃在**,裡面的食物翻江倒海。
小軍屍首不翼而飛,卻又莫名多了一個死人。
眼前的陌生人穿著一身制服,看樣子是守山的保安。
可是保安怎麼會死在這裡?
這人個子比曹要高,手腳撅成詭異的弧度,應該是兇手下死勁把他硬塞進箱子,想必筋骨早已折斷。
倪向東頭昏腦脹。
第二起兇殺什麼時候發生的?是自己追出去的那段時間?難道在偷窺者之外,現場還有第三個活人?
想到這裡他噌的一下站起來,充滿戒備地四下環顧。
剛才還為他提供藏匿之所的樹林,如今變得陰寒叵測。他知道,有一雙眼睛正含笑觀望他的狼狽。
「誰?滾出來!我跟你無冤無仇,為什麼害我!」
倪向東的怒吼在夜色中回**,有什麼東西扯了扯他的衣角。
他猛回頭,順著哆嗦的手,看見躺在箱子裡的小保安。
微弱喘息,發出嗬嗬的聲響。
「救我,大哥,你救我,」這張娃娃臉被淚和血弄得亂七八糟,「我不想死,求你,救救我。」
山腳下傳來越來越近的警笛,警用手電的光亮切碎了夜色。
倪向東忽然聽見了往事的嚎叫。那是冰層破裂的聲音,是十幾年的如履薄冰功虧一簣。
他知道,一切捲土重來了。
不管願不願意,那條路他都得再走一遍。
小保安的聲音漸漸弱下去,臉上的神情由哀求變成驚恐。他看清了面前男人的臉,看見男人漠然轉身,再回來時左手攥著塊石頭。
倪向東將石頭舉過頭頂,面無表情。
「啊——」
短促的尖叫驚起了睡夢中的飛鳥,它們四散而逃,很快又跳到臨近的枝幹,重新進入夢鄉。
嘈雜的腳步漸漸逼近。
倪向東終於停了手,嘴裡呼哧呼哧噴著熱氣。
他抬頭望向天邊清冷的月牙,記憶中的那一天,也是這樣的月光。
呵,大概這就是命吧。
整理好衣服,他帶著自嘲的笑,深一腳淺一腳,迎著腳步聲走去。
吧嗒,吧嗒,吧嗒。
山風吹過,柿子樹枝椏搖擺,僅存的果子落在傾翻的木箱上,摔了個稀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