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細妹突然低聲哭起來,「我很害怕,警察那麼聰明,咱的計劃不一定能行——」
「噓,別吵醒天保。」
「非得這樣麼?」她掙開他的手,「我們為什麼要偷偷摸摸的?我們本來就是一對,咱可以去其他地方堂堂正正地活。」
「非這樣不可,你知道的,我們逃不掉的,不是他,就是你我,事到如今,必須得死一個。」
「我一直做噩夢,怕警察抓你,怕他們看透我撒謊,我還經常夢見他又回來了——」
「他不會再回來了,我親手了結的他,我保證,他不會回來的,就是索命,也是來找我。」
他把她擁在懷裡,摩挲她的背,直到抽噎一點點停止。
「還記得咱倆是怎麼一步步過來的麼?那麼難咱都撐過來了,會好的,我保證都會好的。等這案子風頭過了,咱就離開這,去個沒人認識的地方,堂堂正正地活。」
她腦袋抵在他前胸,手指死死摳住他背上的皮肉。
「聽我說,」他捧著她的臉,「要是警察真抓住我了,就都推到我身上。」
「我不!」
「就當是為了天保,」他的淚滴在她臉上,「孩子不能沒有媽。」
「我——」
廁所門外兀自響起敲門聲。
她瞪大眼睛望向男人,男人緊貼在門後,比了個噓。
敲門聲越來越響。
「阿媽,我要撒尿。」
兒子的聲音在外面響起。
「你等會,」吳細妹強壓下哽咽,「我在用。」
「我憋不住了,快點你快點。」
「你去困,困著就不憋了。」
「阿媽,你哭了嗎?」曹天保在外面晃著門,「你是躲在裡面哭嗎?」
「困你覺,」她吸了吸鼻子,「別管別的。」
停了一會,又響起敲門聲,只是這次更加輕柔。
「阿媽,阿爸沒了,你還有我。」
他的聲音尚未脫離稚氣。
「我以後好好治病,再也不偷偷藏藥了,我保證,不像阿爸一樣消失。」
她不敢抬眼看身邊的男人,只覺得眼前的世界跟著眼淚一起搖搖欲墜,砸到地上碎成了粉末。
曹天保重新睡沉後,他躡手躡腳地離開。
東方呈現灰白色,再過半小時,天就亮了。
他帶著吳細妹準備的錢和食物,快步溜下樓梯,眼看著就能拐出大院,一聲腳踏車的急剎後,跟對面的人撞了個滿懷。
李清福夜班輸了一宿的牌,原本就憋著一肚子邪火,他從地上爬起來一把薅住對面人的衣領,卻隔著風雪看清了那人臉上的疤。
「欸?你?」
來不及說完,黑影一閃,李清福失去重心,後腦勺重重撞在地面。
男人翻身騎上去,攥住他的頭髮,一下一下撞擊凝著薄冰的石頭路。直到身下的人不再掙扎,直到李清福再也沒機會說出後半句話。
死人是不會告密的。
他喘著粗氣爬起來,撣撣膝上的冰末,頭也不回地消失在破曉時分。
雪仍在下。
一片一片,層層疊疊,落在院子中間李清福逐漸僵硬的軀幹上,落在他腦後泛著熱氣的赤血上,落在他不再眨動的睫毛與瞳仁。
血與雪的邊緣,漸漸結成一層冰。
在同一個雪夜,浮峰山那隻餓瘋了的野貓終於在柿子樹下發現了奇蹟。
那是一個在雪夜**著身子的男人,扭曲的四肢蜷縮在狹小的木箱之中。
雪花填平了他凹陷的腦袋,失神的眼睛蒙著一層灰,衝向光禿禿的柿子樹。
三花貓轉了兩個圈後,試探性地撲咬,男人沒有任何反抗,坦然接受即將到來的命運。
它終於按捺不住,舔舐著乾涸的血跡,細小尖牙插進他的眼眶,貪婪地撕咬,吞嚥,發出嗚嚕嗚嚕饜足的聲音。
山風呼嘯,它已不再害怕,它知道自己又能活過這個冬天。
是的,一個死了,另一個就能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