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男人,那時候的她並沒有什麼想象。
提起這個稱呼,腦中能聯想到的也只有村子裡的幾個中年懶漢。他們每天晌午過後就揹著手四處閒逛,喝茶發呆,留老婆在田裡幹活。
再要不就是那幾個年齡相當的毛頭小子,在路上遇見了,他們幾個總是傻笑著相互推搡,呆頭呆腦的。
她的心房還沒有一絲春風拂過。
整個少女時期只有昏暗的老屋與瞎眼的阿婆作伴,阿婆嘴裡的那些「愛情」故事,說來說去也無非是勸誡女人要從一而終,在家安心相夫教子的。
她聽完只感到一股氣悶,感覺這些故事正一點點給她施法,將她變成阿媽。
她又想起出嫁那天阿媽臉上的淚。
「不要。」
「哪有不嫁人的,德財也要娶了,你不嫁,他怎麼娶的進來?」
德財是二舅的三兒子,今年二十歲。在八十年代的南洋省,這年紀已經算得上晚婚,畢竟村裡的那些男孩二十出頭就做了爸爸。
「福昌。」
她扭捏了一會,輕聲吐出這個名字。
福昌是鄰居家的小兒子,生得纖細白淨,看上去文氣得很。但也只有吳細妹這麼認為,村莊裡其他人都覺得他憨傻,不會有什麼出息。
每次見到細妹,福昌總是躲得遠遠的,衝她靦腆地笑,不像別的男人老是趁機湊到她身邊,尋機會摸一把,抓一下的。
他會幫她割草,打水,也時常將採來的野花悄悄別到她的竹筐上,一切都是悄無聲息的,就像他這個人一樣,安靜的,妥帖的,沒有任何威脅。
唯一不好的,他是個小啞巴,家裡條件也不好。
吳細妹不在乎這點。如果非要她在男人裡選一個的話,她想跟他湊一對。
儘管她還不知道夫妻到底是什麼含義,大抵不過一張**睡,一張桌上吃,為他洗衣生娃,她想了想,福昌無疑是最好的人選,今後求神時她也願意幫他祈福求壽的。
「福昌有什麼好,不精不神的,」二舅媽一腳踏碎她的夢,「依我看,嶺西的吳阿弟不錯,人又神氣,你嫁給他好福氣,睡在珍鼓裡腳都直方言,形容人逢喜事精神爽,萬事順心。」
雖然叫阿弟,足有三十七歲。
「不去,他打老婆的。」
這是實話,吳阿弟媳婦捱揍時的哭喊全村都能聽見。
「男人都有點脾氣嘛,」舅媽撇嘴,「你哄著點他。」
「他有老婆的。」
「以前有,現在不是跑了嘛。」
半年以前,吳阿弟的老婆忽然不見蹤影,他家對外說是跑了,可村裡女人們私底下傳言,說八成是給打死,拖到哪裡去埋了。
「不,要嫁就嫁福昌,別個都不要。」
「還自己挑上了,多心女子穿破裙方言,水性楊花的女子沒有好下場。」
二舅媽狠狠地丟下這句話,扭頭走了。
阿婆去世後的第二個月,吳細妹出嫁了。
聘禮是800塊錢,村裡人都說她好福氣,畢竟只有在縣城打工的吳阿弟才能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掏出這筆錢。
後來德財用這筆錢蓋了新房,娶了媳婦,這些都是後話。
娶親那天,吳細妹板著臉,神情木然,看著吳阿弟裹在一群爛哄哄的閒人裡面,沿路派煙扔糖,跟村裡懶漢們咬耳朵,講些下三濫的笑話。
她在送親的人裡看見了福昌,還是那身舊衣裳,遠遠地躲著,只是這次是躲著哭。
呀呀的哭,原來啞巴哭起來也會有聲音的。
福昌你不要怪我,要怪就怪我命不好吧。
她命不好,生來是受苦的。
阿婆總是這麼告訴她,要她忍著,忍過了這一生,來世就好了。
那一夜,她獨自駛入未知的命運,耳畔是男人野獸般地喘息。
她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也不懂吳阿弟為何要這樣對她,只是身體的疼痛讓她隱約覺得自己受到了傷害。
她開始懷疑,定是自己的言行招惹了一切苦難,就像村人背後說母親的那樣。
她哭了,為自己羞愧,咬牙切齒地告訴自己,怪不得別人,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吧。
那一夜,她只有十四歲。
來不及長大,已然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