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兒,你說那個保險——」
「估計他也怕自己哪天不行了,這是準備給孤兒寡母另留條活路。不管死活,他都要保他們一程。」
走廊深處響起哀嚎,曲曲折折,變成了哭。
沒一會兒,罩著白布的病床被推了出來。一箇中年人指頭扒住欄杆,踉蹌著哭,追在後面跑。他身上只穿了件秋衣,襪底破了個洞。
沒人笑他的不體面。
他是他們的明天。
往來的人只是木然地望著,隨後又低下頭去,繼續過自己的生活。打飯,打水,皺著眉頭校對繳費單,吃力地幫病人翻身,得出空來,跟其他陪床的家屬隨便嘮幾句。
窗外陽光依然明媚。
人間的太陽是暖不透逝者身子的。
「曹小軍有案底。」
孟朝兀自冒出這麼一句。
童浩詫異,這還是他第一次聽說曹小軍的過去。
「在南洋省犯過事,打架鬥毆,當時才十來歲,沒多久就放了。
「本名是曹小君,君子的君。這小子想當兵,所以給自己改成軍,自己個兒這麼寫,也讓別人這麼寫。日子久了,反倒沒人記得原來那字了。」
童浩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尋不到合適的話,只得擰開礦泉水,猛灌了幾口。
「可惜了,這輩子怕是當不了兵了。」
「隊長,你說這曹小軍現在到底——」
電話再次響起,孟朝條件反射般接起來。
「喂,你說。」
童浩屏住氣看他。
看他眉頭攢緊,看他眉頭舒展,看他嘴唇抿得毫無血色,最後長長吁出一口嘆息,像是不得不相信一個早已知曉的答案。
孟朝掛了電話,望向地面,像是要說給走廊的地磚聽。
「曹小軍是ab型血,吳細妹是a型。」童浩還沒來得及發問,就聽見他接著說下去,「你看見曹天保病歷卡了嗎?」
「沒有。」
孟朝拇指和食指擠按睛明穴。
「o型。」
曹天保不是曹小軍的孩子。
「那——」
「倪向東是o型血,」孟朝轉向他,回答了他未出口的疑問,「不確定是否是父子,但是很有可能。」
倪向東很可能跟吳細妹有個兒子。
曹小軍捨命保的,很可能是倪向東的兒子。
「隊長,你說曹小軍他自己知道嗎?」
孟朝望向窗外,光禿禿的樹枝在風中搖擺,答非所問。
「他原本有機會做個好爸爸。」他喃喃自語,「不,他已經是個好爸爸了。」
二人踅回病房的時候,吳細妹正端著尿盆走出來,見著他們,老遠住了腳。
孟朝沒有再兜圈子,徑自迎了上去。
「你擔心孩子爸爸嗎?」
「這是什麼話,」吳細妹似怒似羞,面頰漲紅,「那是自然。」
「哪一個爸爸?曹小軍還是倪向東?」
「你——」
「我隨時可以申請給曹小軍和曹天保做親子鑑定,」孟朝指尖捏著幾根細軟的頭髮,「吳細妹,別再擠牙膏了,到底是我揭穿,還是你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