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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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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她從一個泥淖,跌入另一個泥淖。

她應該明白的,那隻扶她起身的手,自然也會拉起別人。

引良家下水,勸失足從良,他顛來倒去的,不也就這點愛好麼?

吳細妹忽然難過起來,她以為自己得到的是心,到頭來卻是另一個器官。

他終於還是長大了,從一個男孩,變成一個讓她膽寒的男人。

女人的幸福是需要被看見的,獨自一人時,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快樂。

倪向東混出了名堂,縣城的男人恨他,怕他,女人窺他,逗他。她是他名正言順的老婆,儘管沒領過證,但他親口承認過的媳婦,還只有她一個,她應當覺得知足。

可另一股聲音又警告她,一切不過是他的承諾。

他那兩片嘴,今天這樣,明日那樣的,沒個準頭。

讓吳細妹更加恐慌的是,她發現自己未來的人生,能依仗的竟也只剩下這句靠不住的承諾。

她站在鏡子前,剝去汗津津的上衣,看著裡面那個滿是淚痕的女人。

變形的身體,鬆垮的皮膚,肚皮和大腿上,一層層的紋。

女人也望向她,眼眶深陷,眼角生出細紋,嘴角下撇,習慣性的苦笑。

吳細妹吃驚地觸控著臉頰,自己竟老了這麼多。

她想起十七歲那年,那個炎熱的午後,三人前去檳榔店攤牌,臨別之際,道哥坐在昏暗的房間裡,悠悠地說:

「錯一時,累一世,萬要小心。」

她錯了嗎?

沒受過什麼教育,也沒讀過書,她所向往的完美人生不過是嫁個好丈夫,生兒育女,這錯了嗎?

從吳阿弟到倪向東,她一次次地試圖捧出真心,到底錯了嗎?

原來這麼多年來,她從未徹底逃出過家鄉。

吳細妹深陷一個巨大的圓圈,在起點再次遭遇了自己。

一個圈,圈住了靈魂。

她捧著肚皮,輕輕摩挲,想象著它一點點膨大,像是一朵待開的花蕾。

她是很能忍受委屈的,這份能力是漫長的、寄人籬下的日子贈予她的惡毒禮物,就像游泳,一旦學會便無法忘記,深深烙進本能裡。她的本能就是逆來順受,委曲求全。

可淚還是落了下來。

吳細妹沒來得及告訴倪向東,這可能是他們最後一個孩子了。

打掉第三個孩子的時候,陳伯告誡過她,身子弱,不能再瞎折騰了。

她看著鏡中尚未隆起的肚皮,嗚嗚哭著,哭孩子,哭自己,哭窮途末路。

院中響起急促的腳步,一道黑影猛衝了進來。

「你怎麼了?」

曹小軍手中提棍,四下張望。

「出什麼事了?」

緊接著,他撞見她急於遮擋的身體,連忙別過臉去。

他慌亂地退出門外,打翻了摞在一起的洗衣盆。

待她整理好衣服走出來時,曹小軍坐在門檻上抽菸。

兩人都沒說話,認識這麼多年,她早已習慣這個男人的沉默。她勾勾手,問他要一隻煙。

「你就別了。」

她不言語,伸手搶了根過去。

「反正要打掉的,無所謂。」

天光黯淡下來,門外響起孩童的嬉笑聲,隨腳步漸遠。

「你想要這個崽,就留下吧。」

「他說——」

「不管他,」曹小軍摁熄菸頭,「肚皮是你的,看你怎麼想。」

「我一個女人家,又沒讀過書,也賺不了大錢,拿什麼養?」

他站起來,奪走她嘴邊的煙,第一次直視她的眼睛。

「生下來,我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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