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當時為什麼不說?」
「我沒想著他真能幹,我以為他不會再殺——」
又一次戛然而止。
像戲臺上突然中斷的鑼鼓,留一段引人入勝的空白,是**的引子,好戲的開端,臺下的觀眾都知道,角兒要上場了。
孟朝遂了她的意,順水推舟。
「你的意思是,倪向東以前犯過事?」
窗外風吹雲走,遮住了日,吳細妹的側臉逆著光,隱在暗中。
「算了,如今沒什麼可瞞的,我全告訴你們。」
那是十多年前,南洋省某個潮溼悶熱的深夜。
吳細妹從睡夢中驚醒,披衣坐起,聽見院子裡隆隆聲響。
月光下,她看見倪向東跌跌撞撞地進門,身上噴著酒氣,溼漉漉的,像是披了一層夜色。
他笑著推開她攙扶的手,把一隻皮革手提包朝地上一丟,咚的一聲。
咚的一聲,潑天富貴。
滿滿一包錢,沾著血。
吳細妹這才看清他身上浸溼的不是露水,而是腥氣的血。
他讓她拴好門,又打來水,洗淨之後將錢藏起,不要跟任何人提及此事。
又過了三四天,鎮上沸沸揚揚傳說出了劫財案,一個姓包的被人殺死在荒郊。
吳細妹心底起疑,但又不敢細問,只見著倪向東少有的定了性,一天天地貓在家裡不出去。
後來又過了幾日,說是兇手鎖定了,一個姓徐的。
吳細妹懸著的心這才落地,倪向東也重新活泛起來,當夜就揣著鈔票出去了,一夜未歸。
陡然而富後,倪向東骨子裡的道德枷鎖掉落,做事愈發出格,交往的人也越來越兇險,一撮人行蹤不定,常常消失幾天後,突然又在鎮上出現,大把花錢胡鬧。
倪向東也完全變了個人,性情乖戾,脾氣火爆,醉酒後常在家摔摔打打,直叫曹小軍也看不下去,三人最終分道揚鑣。
待吳細妹講完後,窗外落了雨,星星點點飄在玻璃上。
走廊荒涼無聲,只有蒼白的白熾燈,閃爍著,在頭頂嗞啦作響。
「我總覺的,他身上不止一條人命。」
吳細妹望著對過兒,成排的藍塑膠板凳空****的。
孟朝抬眼,「為什麼?」
「這種事情,停不了的,」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只要殺了第一個,後面就簡單了。其實,也就那麼回事,一個和一百個沒有區別的,結局不過是一顆槍子,都一樣。」
她打斷童浩的反駁,笑了笑。
「我算是活明白了,這每個人的人生,就是小孩手摶的元宵,有的個大,有的個小,沒有道理可講,全憑心情。
「摶的時候也不洗手,連著手裡灰一起裹進去,哪裡有白,哪裡有黑,最後不都是灰突突的一個球?誰就敢拍胸脯保證自己的乾乾淨淨,經得住掰開揉碎的檢視?」
孟朝一言不發,只是聽著。
「甜是真甜,髒也是真髒。」她起身,撫平屁股後面的褶子,「不說了,我得給天保打飯去了。」
她走了兩步,忽又立住了腳。
「你們有倪向東的訊息了嗎?」
孟朝自然不會給她回答。
「不好找的,他太會藏了。」
她繼續往前走,徑直走進漫天風雨中。
「等你們找到時,他早就死透了。」
當然,這後半句話誰都沒有聽見。
雨水打溼她的肩,吳細妹卻再也沒有回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