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小兒子,孫傳海的臉上難得的泛起光,彷彿枯朽的生命再次鮮活。
他驕傲地宣稱,小兒子腦子靈光,又刻苦,讀書好得很,學校裡很多老師都認識他,說他是考重點大學的好料子。
「可孬就孬在他哥身上,」想起大兒子,他臉上的光又迅速黯淡下去,「小飛這輩子,就是讓他那個不爭氣的大哥,給活耽誤了。」
孫小飛心疼他一大把歲數了,還要腆著臉四處借錢收拾爛攤子,高中畢業後,說什麼都不肯再讀了,鬧著要出去打工,去城裡工地上幹活。
孫傳海自然心疼得不行,他知道工地上搬磚,掙得都是血汗錢,用命換銅子兒。
可小兒子卻笑著說沒事,累是累,但掙得多,他年輕,睡一覺力氣就回來了。多跑幾個工地,用不了多久,他哥的賬就能還清了,到時候一家人團聚,好好過日子。等生活安頓好了,他也再出去考學,讀書。
「他愛看書,這個娃文靜,好學著哩,」孫傳海笑著笑著,嘴角忽然一癟,慟哭起來,「兒喲,我的兒。」
他的淚困在皺紋裡。
「我的兒從樓上掉下來,鋼筋插進肚子,疼哦,怎麼能不疼,肚子呀,五臟六腑都在裡面。
「那天大雨,車跑不通,管事的又躲了,聽他們說,是東子抱著跑到醫院的。
「他倆原來不熟,東子那人話少,跟誰都不愛多說。
「我兒平時也是有些交好的,可遇事都慫了,就東子出來幫忙,生生抱著跑到了醫院,做手術錢不夠,也是他給墊的。」
老人大手矇住臉,淚從指縫往外湧。
「我的兒,送去時候,人已經不行了,血流光了,活活流死了,我兒是活活疼死的。」
窗外的風停了,屋裡只剩下老人的痛哭,他的悲傷是一片汪洋,潮起潮落,無邊無際。
孫小飛在聽眾的想象裡又一次墜落,又一次倒在血泊,又一次死去。
旁觀者的安慰無關痛癢,孟朝低頭抽著煙,不知該說些什麼,此刻他能給予的,也只有一聲聲的嘆息。
孫傳海漸漸止了哭,抽噎著,打了個響亮的嗝,他抹把鼻涕,頓了頓,重新拾起話頭,只是這次講得硬邦邦,像是故意摻了些堅強。
「後事也是東子幫忙處理的,我瞞著他娘,她本來就躺在炕上,就算知道了,也是乾著急,也幫不上什麼。
「可是就有嘴賤的,跑來嚼舌根子,一來二去,他娘也知道了,哭,哭了一天一夜,哭著哭著沒勁了,捂著心口喊疼,衛生所大夫還沒來,她兩眼睜著,人就死了。
「人死了,債沒還完呀,我老孫頭一輩子不願欠人什麼。說實話,也不是沒想過死,但我要臉,不能讓村裡人瞧不起我,死之前,怎麼的也得把債還上。
「六十多歲人了,沒辦法,又出去找活計,可是哪裡有人要我嘛?還是後來東子可憐我,給擔的保,介紹我跟他晚上一塊去做什麼場工。
「你們知道場工嗎?叫這麼個花頭,其實還是體力活,當驢當牛馬那樣使喚,哪裡搞活動,搭臺子,我們人肉馱著鋼筋和板子去。這活白天不好乾,耽誤人生意,得晚上黑燈瞎火的時候去,等幹完了,也都是後半夜了。
「沒人願意跟我一組,嫌我老,都怕吃虧,只有東子。給我帶酒,給我分煙,唉,那時候,我倆人窩在車上,半盒煙,分著抽一宿。」
老人沉默下來,眾人也跟著沉默下來,只有彼此的呼吸,近在耳畔。
「我這輩子命苦,唯一碰上的好人,就是東子。」
老人掛著淚笑了,用掌根抹了把臉。
「警察同志,你們緩兩天抓我吧,我等地裡這波菜賣出去,錢就還得差不多了,你們到時候來,我跟你們走,真的,我不跑,這賬還上,我也就放心了。」
「老人家,我們不會抓你的,」老馬遞過去張紙巾,「但是倪向東確實有殺人嫌疑,現在死者三人,希望你能配合我們——」
「不可能是他,警察同志,不可能,」孫傳海拍著大腿,「你們去調查調查,但凡共事的,哪個不說他好?
「你們去他家看看,過得那個苦,比我這還不如,什麼都是便宜的,吃的喝的都是便宜的,抽的煙也是最便宜的。
「媳婦也不捨得娶,省吃儉用圖啥呢?省的錢都捐給別人,有癮似的,捐給個孤寡老頭,你們說說,這麼個老好人,能殺人?不可能,真的。」
他扯住孟朝的手不肯撒開。
「而且,他跟小軍那麼好,親兄弟一樣。你們去問問,真的,去問問,誰不說倆人好的跟親兄弟一樣?」
正辯白著,院外忽然鬧鬨鬨的亂起來,童浩起身朝外瞅,看見七八個人推搡著,一齊湧進了院子。
屋門豁然大開,眾人爭先衝進屋裡,連同著屋外的北風,將孟朝他們團團圍住。
來人並不說話,手裡攥著什麼,臉上紅撲撲的,嘴裡往外哈著白氣。
「你們幹嘛?」
「我們是工友,接到老孫頭的電話就來了,願意作證——」
「我們都願意作證——」
「東子是好人,他每個月給我這寡老頭子送豬肉。」
「他跳過海里救我兒子。」
「我住院時候他也捐過錢——」
他們的話語同時炸響,七嘴八舌亂成粥,聽不清說些什麼,人群躁動起來,還有人把手裡的什麼玩意,高高舉著,使勁往前遞。
「警察同志,我一個人的話你們可以不信,可這麼些人,這些人都受過他的恩惠,不可能扯謊,」孫傳海說著就要往下跪,「我願意以這條老命擔保——」
其他人也跟著跪下去,孟朝這才看清,那人舉在頭頂的是張紅紙,黑色中性筆反覆描邊,加粗「擔保書」三個大字,再下面,是七扭八歪的名字。
「警察同志,我們都願意作保,東子是好人,曹小軍絕對不是他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