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
「對,沒想到這小子還真就藏在村子附近的山裡面,」徐家棟咂咂嘴,「你們來的時候應該能看見,山上有個小房子,就死在那裡面了,自焚。」
誰自殺會選自焚這麼痛苦的方式,童浩暗自嘀咕,瞥了眼孟朝,沒說話。
孟朝沒表現出任何質疑,反倒是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哪一年的事了?」
「十多年了吧,」徐家棟撓撓頭,「喲,徐慶利死了真快十多年啦。」
沉默良久的徐財增忽然開了口,磕磕絆絆的普通話。
「我兒是跟人學壞了,以前很乖的,讀書好,又聽話,孝順——」
「阿爹,陳年往事你提他幹嘛,當時慶利去了城裡,還以為他會鹹魚翻生,誰知道呢——」
孟朝伸手打斷兩人的車軲轆話,有件事情他一定要當場問清楚。
「你怎麼知道死的人是他?」他盯住徐家棟,「你親眼見到徐慶利的屍體了嗎?」
「屍體倒是有,但是燒死的嘛,黑黢黢的,燒成那個樣子,怎麼認哦,我是不敢看的,做噩夢。」
徐家棟皺著臉直襬手。
「要說怎麼知道死的是他呢,因為他死前把手錶摘下來了,那隻表他很金貴的,是以前老校長送的,輕易不脫的。
「還留了個信,你們怎麼叫呢,哦,遺書,對,留了封遺書,用血寫在爛汗衫上,表示他是冤枉的,但是為了平息包家人的怨恨,也願意償命,只求放過鄉親們,別再為難大家,唉,要說這小子到最後了,還算有點良心哦。」
孟朝剛要接著發問,院門外驟然響起罵街聲。
「大男人的屁股長,要你管事,一天天的嘎吱噶哦腦子不清楚——」
徐家棟的臉色登時難看下來,衝孟朝和童浩二人訕訕地笑。
「我家婆娘,她不喜歡我摻和阿爹家的事。」
他走到門邊,探出腦袋去,壓低聲音用方言跟門外的婦人理論。
沒想到婦人非但沒消停,反而罵聲越來越響,似是故意要讓屋裡人聽見一般。
「你真是腦袋缺一灶火,人家躲瘟神都來不及,你還往他家貼!」
「行了行了,你先回家,我這就回來了。」
徐家棟轉過身,換上一副笑臉,也換回一口普通話,
「二位警官,不好意思,我家裡還有點事要處理,先走一步。」
他抬腳就邁出了門檻,緊接著,又扶著門框,回過頭來。
「你們可以去村頭找我,新蓋的那間茅屋就是我家,等你們辦完正事,咱一起喝頓酒,村裡沒啥好貨,就是吃個新鮮。」
徐家棟走了,他帶來的鮮活熱鬧,隨著他媳婦的怒罵聲,一起漸漸遠去。
老屋重新荒涼起來。
窗外天色漸晚,陰晦的房間裡,只剩下老人呼哧呼哧的喘息。
這個窘迫的主人失去了外援,站起身來,在貧窮的茅屋裡轉了一圈又一圈,卻找不到任何能夠招待來客的東西。
最終他從褲兜裡掏出一團紙,獻寶一般捧到二人面前,小心翼翼地展開。
那是一張舊照片,皺巴巴的,左下角印著燙金的字:
生日留念,一九九八,萬年青照相館
這是他與兒子的合影,也是他從包家的暴行中,留下的唯一一張照片。
上面定格著年輕時的徐財增,黑黃瘦削,可那時他的腰板還是挺直的,眼睛也還是烏漆的。
整個人僵硬地坐在照相館的椅子上,岔開兩腿,臉上的表情不自然地繃著,像是在跟誰賭氣一般。
旁邊站著他的兒子,那個死於烈焰的徐慶利。
那時的他也還是個少年,十來歲的樣子,衝著鏡頭笑容靦腆,長臉,細眼,左臉一塊鮮明的胎記。
孟朝接過來瞟了一眼,定住,反手遞給童浩。
童浩眨眨眼。
「長得好像,」他倒吸口氣,把照片湊到眼前,「特別是下巴部分,還有這薄片嘴。」
「可是——」他點點少年的左臉,「徐慶利有胎記。」
孟朝重新接過照片,冷眼觀瞧。
「你別忘了,倪向東有疤。」
他忽然明白了,倪向東疤痕之下想要隱藏的究竟是什麼。
但是,他還需要更加嚴謹的證據。
他抬眼,老人正弓著身子,顫悠悠地立在旁邊,焦黃的指頭指著照片上的少年。
「我兒子,好人,」他卑怯地笑笑,「他是好人的。」
孟朝心底湧上一股悲哀,倪向東的救濟,徐慶利的孝順,眼前種種謊言,也許是老人如灰燼般人生中最後一絲火光,最後一絲希望,最後一絲善意與溫存。
徐財增擁有的只剩下回憶,而現在,他們要連這份回憶一起剝奪。
所謂的真相,會將他的暮年拖入徹底黑暗。
然而,孟朝別無他法,他是警察。
他有必須完成的職責。
為了曹小軍,為了劉呈安,為了李清福。
「老人家,您慢點。」
他強壓下情緒,扶著徐財增重新坐回板凳。
「您再給我們詳細說說,您兒子徐慶利的事兒吧。」
說著,他偷偷撿了幾根白髮,悄無聲息地揣進褲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