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男人即將撥開樹叢的一瞬,女人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腕子。
「許是野物,這深山老林的,不會有別人。」
「我去看看——」
「別走,我不想自己在這兒——」女人的聲音在抖,半是啜泣,半是哀求,「不知怎麼,心裡慌得厲害,咱趕緊埋上,走吧。」
男人抿著嘴,重將刀別回後腰。
「聽你的。」
二人重新開始勞作,又是一陣泥土的窸窣,可徐慶利早已沒了偷看的膽量,捂住嘴,連滾帶爬地,一路竄回遠處的樹上。
他趴在枝丫上等了許久,直看著兩人打眼底下路過,匆匆忙忙朝山下奔,直等到腳步與喘息遠得聽不清楚,才提心吊膽地,抱著樹幹,一點點蹭下來。
他在月色下尋找,鼻腔滿灌青草與泥土的味道,遠處蛙鳴轟響,更襯得眼前的靜。
他找到了,那塊的底色,明顯與別處不同。
徐慶利蹲下來,抖著手,拂去淺坑裡的土。他滿心期待著錢財,不料,卻看見了一張臉。
一張男人的臉。
雙目緊閉,泡在血漬裡。
徐慶利嚇了一跳,跌坐在地上,他想要嚎叫,想要報警,但又想起今時今日自己的身份,湧到嗓子眼兒的驚叫,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手撐在屁股後面,張大眼睛瞪著屍體。
男屍僵直地躺在坑裡,閉著眼,並不看他。
月色如水,曠野之中,他和這具無名男屍,共守著同一樁秘密。
十來分鐘後,他終於緩過神來,怕什麼,時至今日他與死人又有什麼分別?找不到食物,下一個死的人就是他。這麼想來,便對眼前的死人少了幾分恐懼,多了幾分好奇。
這個男人是誰?
他身上會不會有什麼能吃的東西?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去掏男屍的褲兜,翻出了一盒壓癟的香菸,一隻打火機,一隻皮夾子。
皮夾子裡錢不多,零星不過百十塊,還有一張身份證。
月明之下,身份證上的男人陰鬱地乜著他,似曾相似的刮骨臉,細長眼,只是男人的左眉有道疤,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左臉,搓著臉上的胎記。
若沒有這個印記,兩人也算得上七八成的相似。
徐慶利定在原地,捏著身份證,久久地看著。
蛙鳴停歇,一個想法,落地生了根。
他被自己的大膽驚了一跳,嗤嗤笑起來,接著,又開始嗚嗚地哭。
他突然意識到命運終於手下留情,而這張身份證,便是他重返人間的車票。
只是——
他瞥了眼男人,又抬起手腕,幾個月來第一次看起時間。
天亮之前,他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黎明前夕,萬物靜寂,天地間只剩下秒針的聲響。
滴答,滴答。
屬於徐慶利的時間,開始倒數。
他先是剝去男人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又選中了一間空屋,將**的男人拖了進去,臨窗放著,如此一來,焦屍更容易被及時發現,是的,這具屍體必須被人發現。
然後,他和著自己的血,在破汗衫上,寫下徐慶利此生最後的一封信。
他將手錶摘下,小心翼翼地擱在最上面。他希望鄉親看在往日情分,能將表交給阿爸,給他晚年留一個念想。
滴答,滴答。
天色逐漸明亮。
他並不抽菸,所以打火機用得也不算熟練,哆嗦著,將茅草靠近火焰。
先是嗆鼻的煙,接著是猩紅的點,嗶啵作響,天乾物燥,火舌很快張狂起來,肆意吞噬,拂面的烘熱。
他首先處理好男人的屍體,燒得焦黑,看不清面貌,然後,便輪到了自己。
他下不去手。
他必須下手。
他顫抖著,牙齒咬得格格響,發著狠,一頭栽進烈焰。
「啊——」
慘叫響徹山谷。
在遠處的南嶺村,一個外號叫麻仔的男人,從睡夢中驚醒。
他搓著眼睛踱到後院,遠遠望見一團白煙,自對岸的空屋升起。
而在他看不見的地方,一個名叫倪向東的男人,捂著燒傷的面頰,跌跌撞撞,重返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