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撿來的床墊上,盤腿坐下,剛掰開筷子,幾隻腳便停在他面前。
他不想惹事,端起盒飯,低著頭往旁邊躲,不想被人薅住頭髮生扯回來,一把摜在牆上,盒飯打翻在地。
「搞堆「當地方言,罵人話」,在我地盤搞事情。」
那人強行拉起他的臉,看到繃帶時一愣,但語氣依舊強硬,手上的力道也沒有減去半分。
「跟誰混的?」
徐慶利不言語,他不想激怒對方,只想儘快平息紛爭。
「誰讓你來砸我場子的,嗯?」那人兜頭甩了他一巴掌,「不知道這片地方是我罩的嗎?」
「我沒幹什麼——」
「還敢還嘴!殿經「罵人話,相當於神經病」,你這是什麼眼神,不服氣嗎?」
另一人一板磚拍下來,正砸中左臉的傷口。
「短命仔,我看你就是找死!」
他試圖反抗,可終究敵不過對方人多勢眾,很快敗下陣來。
木棍與板磚砸在身上,他漸漸忘了呼痛,只是抱著頭,弓身窩在地上。
徐慶利的意識開始游離,他忽然想到,是不是在二十五年前,自己也是用著同樣一個姿勢,蜷縮在母親的腹中,期待著即將來到的這個世界。
這個世界一直如此冷漠殘忍嗎?
是不是每個人都在咬牙活著?
還是隻有他?
見他不再動彈,那些人也漸漸停了手。
昏暗的橋洞底下,只聽到此起彼伏的喘息。
「幹,碰上這種垃圾,真是晦氣。」
「髒了老子手,一會喝酒去,驅驅晦。」
有誰蹲下來,揪住他的頭髮向上拉。
「腦個笨蛋,給我滾遠些,」一口唾沫啐在他臉上,「再見到你一次,直接打死,丟去海里餵魚。」
徐慶利跪在地上,一遍遍地道歉,不住地道歉,直到那些人走遠,他依舊保持著這個姿勢,額頭點在地上,唸叨著對不起,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一隻瘦削的黃狗夾著尾巴,嗚咽著跑過來,大口吞食地上的飯菜,他伸手要打,卻又停住。
他與它之間,又有什麼區別呢?
他蹲坐在狗旁邊,用手抓起地上的飯,肉已經被踩進泥裡,糊成一團。
他抽噎著將冷飯塞進嘴裡,壓著情緒,逼著自己吞嚥,畢竟是今天的第一頓飯,畢竟是今天是他的生日,總不能餓著肚子,下一頓飽餐還不知在哪裡。
他儘量去往好處想,都結束了不是?雖然捱了拳頭,但他撐了過去,依舊活下來了,他不斷開解著自己,可淚還是滑了下來,他捂住嘴,悲傷與委屈湧了出來,抽泣變成悲鳴,他歇斯底里地痛哭,撕扯著臉上的繃帶。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人人都恨他?
他以為只要回了人間就能重新來過,可沒想到,這才是煉獄的開始。
他這一生何曾享受過半點的溫暖,被父親打,被同學欺辱,被工友蔑視,被人奪愛,被潑上莫須有的汙水,為了苟活自毀容貌,在人生地不熟的街頭吃垃圾,住橋洞。
他忽然想起離別那日,旅館昏暗的二樓房間,寶珍身上漾起的果香。
她曾伸出一隻手,溫柔地撫平他後腦翹起的發。
「阿哥,你要好好活。」
現在這半人半鬼的樣子,算是好好活嗎?
他一次次跪下去,以為只要足夠卑微,別人就能賞他一條活路,可是他錯了,原來弱者只會招致更多的屠戮,弱肉強食本就是鐵律,懦夫的刀,也只會揮向赤手空拳的人,他本該早些明白的,就像那晚的山林之中,當他點燃烈火的時刻,就該明白的。
不要抱有任何希望,這個世界就是個大屠宰場,誰都別想乾乾淨淨,誰都別想活著離開,要麼吃人,要麼被吃,從來就沒有第三種選擇。
他早該明白的。
不過,如今也不算晚。
他撕下繃帶,任由潰爛流血的傷口暴露在空氣之中。
過往每一次受辱,他總是沉默,他感覺自己體內積攢壓抑的沉默正在咆哮嘶吼,震耳欲聾。
汽車站裡空無一人,橙黃的燈照著夜空,徐慶利找了個角落坐下來,兩肘搭在膝蓋,無所謂地搓著手上的血,吸著鼻涕,等天亮。
就在剛才,他去了夜市,在大排檔的攤位上,找到了那幾個圍毆他的混混。
他抓起一隻酒瓶,徑直砸了下去。
沒有一句廢話,在人們錯愕的眼神中,又抓起第二隻,砸下去。
那隻未曾在包德盛頭上砸下去的酒瓶,如今在他們的頭頂爆裂。
他攥著碎渣,捅進第三個衝上來的人的下腹,那人哀嚎著倒地,抱著肚子打滾。
他渾身是血,紅著眼,冷笑著蔑視眾人,玻璃貫穿他的右手,他毫不在意。
他在等,等著其他人圍上來,等著被捕,等著死在生日這天。
可是沒有人再上前,混混的臉上滿是驚恐,他靠前,他們便退後。
他試探著拿起桌上的錢包,居然無人阻攔,他居然全身而退。
此刻徐慶利安然無恙地坐在汽車站的角落,回想著剛才如夢的一切。
他感覺自己摸到了這個世界的一些規矩,一些法則,可到底是什麼呢,他又說不清楚。
他只知道一件事,眼下的每一天,都是他用命掙來的。
既然活了,那就活個痛快,快活一天是一天。
他要乘最早的一班汽車離開這裡,他要去找田寶珍。
第二日清晨,睡眼朦朧的售票員慢騰騰地挪進售票口,剛要打個哈欠,一隻大手橫過來,啪啪砸著他面前的玻璃。
「買票,要頭班的車。」
「一大早鬧鬨鬨地急什麼,趕著去給你——」
待看清他的臉,售票員嚥下嘴邊的髒話,抿著嘴,大力敲打著鍵盤。
「你要上哪?」
徐慶利陰鬱地掃過車次表,拍下一張沾著血的鈔票,歪嘴一笑。
「朝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