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一生懸命(命懸一生)》小說信息

第二十九章凡夫(第2頁,共2頁)

字體:

他在話劇社做過一段時間的場工,工資不算多,一天只有60塊,基本上要呆滿12個小時,隨時待命,不過他也不在乎,本身也沒別的地方可去。

後來又經工友介紹,去外面接了些搭臺、拆臺的活計,更累,但是掙得也更多。

他們一行人常常蹲在商場外面,等衣著光鮮的男男女女走淨了,等櫥窗裡的輝煌燈光熄滅了,才像牲口一樣把重貨抗上背,呼哧呼哧地搬進貨梯。

空無一人的商場,他開縫的膠鞋,踩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磚上。

這座城市的繁華不是給他的,但是城市的繁華,卻有一部分是他給的。

想到這裡,徐慶利得意地笑了,左臉的疤痕也跟著扭,倒影在對過兒時裝店的玻璃門上,也衝著他笑。

在劇院乾的久了,老闆也十分賞識他的人品,想要給他轉正,如此一來,待遇能更高些,聽說還可以包住宿,徐慶利自然開心,可是當他聽到要上交身份證,統一登記的時候,他蔫了,慌忙擺擺手,拒絕了好意。

轉過臉來的週一,他結過工錢,沒跟任何人打過招呼,跑了。

一個星期後,他尋到了一處工地。

城市發展蓬勃,林立高樓拔地而起,源源不斷的新專案等著推進,一摞摞的繪圖紙等著落地,大小工地眼下正是缺人的時候。

所以,當徐慶利頂著臉上的疤站在那時,招工的沒有多問。

在這幹活的,誰還沒點過去?誰還沒吃過點生活的苦頭呢?

要是真細問起來,一個個的,都有故事,各有難處,他懶得去問,他無暇惦念眾生皆苦,他腦子裡只記得逼近的工期。

於是咂咂嘴,上下掃量,好在這小夥子肌肉緊繃,一看就是幹活的料。談好價格,便丟給他一頂黃帽,喊過來一個老工領著,帶著四處轉轉,學學規矩。

徐慶利沒什麼技能,能做的也就是最苦最累的工種。

要麼是鋼筋工,肩扛人抬地搬運鋼條,常常一整天蹲在日頭底下,用手綁紮鋼筋下料,脊背胳膊暴曬在外,通紅開裂。

這工作沒有技術,只講吃苦,同一個姿勢,伏下腰,一蹲一天。腰疼腿麻早已是家常便飯,他最初干時,隔日便腰腿痠脹地下不了地,不過,慢慢也就習慣了。

有時候也做水泥搬運工。背上扛起水泥,兩頭運送,一包100斤,只給5毛錢,掙多掙少,全看個人出不出息,能不能撐得住。

徐慶利是最會把血汗換成銅錢的,一天下來,搬個600到800包不成問題。

人就是這樣,沒逼到那份上,總以為自己扛不住,可要是苦難真兜頭砸下來,打掉牙齒和血吞,自然也就忍住了。

早上6點開工,晚上7點收工,等熬過了第一個月,徐慶利漸漸也跟上了,甚至找到了一絲自由。

畢竟幹完一天的苦力,大多數人累得倒頭便睡,沒人會對他的傷疤感興趣。

更何況這裡地廣人雜,三教九流的都有,每個人自顧不暇,誰會去管他這個悶油瓶呢?

這天午後,在捆了幾十條鋼筋後,徐慶利忽然犯了煙癮。

他趁人不注意,找了個背陰的地方,想去來一根。

結果,剛繞到圍牆根上,遠遠就看著箇中年漢子,後背洇出汗漬,正蹲在地上,嗚嗚地哭。

這男人他見過幾次,幹活賣力,話也不多,幾乎從不跟人打交道,每天只是低著頭搬磚。

不知為何,他從心底生出一股親近,竟走上去搭話,連自己也嚇了一跳。

「兄弟,怎麼了?」

那個男人並未理他,止了聲,手背揩去臉上的淚。

「活不下去了?」

依然不言語。

「呵,誰不是呢。」他笑笑,抽出根菸遞過去,男人一愣,伸手接過,叼在嘴上。

兩人並排蹲著,各自吞雲吐霧,誰也不再開口。

直到香菸燃盡,那個男人報上了名字,聲音粗糲沙啞,就像他手上的繭。

「曹小軍。」

徐慶利無聲唸叨著這個名字,然後在地上碾滅菸頭,眯起眼睛,笑了笑。

「我叫倪向東。」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