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就是在黃帽子之間,也分幾個檔次。
跟工頭是親戚,或屬於核心團隊的,派的活輕鬆,掙得也多。
懂得巴結討好的,撈不到太多油水,可也不會被為難。
像曹小軍和徐慶利這種,只知道低頭幹活,沒技術卻也從不知阿諛奉承拉關係的「邊緣人士」,每天分到的則是最髒最累,拿錢最少的活。
兩人也從不去爭,搭手拉鋼筋,送水泥,或者一個遞磚,一個砌磚,累了就避開眾人,一起蹲在牆根上抽個煙,罵個娘,倒也算合拍。
工地上冬天一般不開工,眼下十一月,馬上就到停工期了。
這天氣一冷,能參與的娛樂也少了,工人們等發錢等的心浮氣躁,過剩精力又無處宣洩,加上成天價地窩在一起,難免會起衝突。
就算像徐慶利這樣低調避人的主,前陣子也跟個叫王成的幹了一仗。
這王成是工頭的近親,天天在工地上混日子,閒來無事就好賭個錢,輸了就四處去借,可是從來沒有還得時候,日子一長,自然沒人搭理他,他就開始半偷半搶。
徐慶利給曹小軍塞錢那晚,他看了個真切,暗中記下藏錢的地方。
等徐慶利準備去郵局寄錢的時候,發現藏在被裡面的錢被人掉了包,又忽然想起,這幾天常看到王成鬼鬼祟祟地在白天溜回來,便前去質問。
王成自然不認,兩人拉扯半天也沒個結果。
可轉天王成就告了黑狀,添油加醋地一通胡謅,工頭連著找了徐慶利半個月的茬。
這天晚上,外面飄著雪,王成在工地中間支起口鍋,興沖沖地煮著什麼,嚷嚷著要請客,呼朋喚友的分。
徐慶利知道沒他的份,也不願意去搭理,往遠處躲,懷裡揣著兩個肉餅。
工地上經常有小流浪狗,一群一群的。
別看徐慶利對人有防備,對動物倒是真上心,知道他們冬天不好覓食,總時不時的帶兩口吃食回來。
有一隻黃身黑鼻的小土狗,被車碾過,總是翹著條後腿,一跳一跳的。
因著跑得慢,搶不過其他野狗,骨瘦嶙峋的,肚子倒是大,像是懷了崽。
徐慶利可憐它,總給它開小灶。餵過幾次,也熟了,小狗只要聽到他的動靜,大老遠的就從暗影裡鑽出來,笑得開心,咧著一嘴小白牙,搖著尾巴,一撅一撅地蹦過來。
可今晚無論他怎麼喊,也沒見到這隻狗。
剛好一個工友端著碗路過,「東子,你不去?」
「什麼好東西?」
「王成這小子今天要給我們開葷,說是逮了只肥狗,找夜市上給處理好了,正煮著呢。」
見徐慶利臉色難看,那人還不斷勸他。
「吃狗肉好,天冷,大補,吃完通體暖和。」
徐慶利有些慌,不停地喚。
天色暗下來,四周黑洞洞的,冷風呼嘯,不見它的蹤影。背後嘁嘁喳喳的,壓低聲音的笑,他回過頭去,見王成大口啃著肉,斜眼瞪他。
他忽有種不祥的預感。
徐慶利大步走過去,聲音發顫。
「你吃的什麼?」
王成頭都沒抬,「關你屁事。」
「是隻小黃狗嗎?大肚子那個?」
「媽的,狗都一個樣,又不是我媳婦,誰他媽關心大不大肚子。」
圍在鍋畔的眾人鬨笑。
「我問你」徐慶利紅了臉,也跟著提高了嗓門,「狗哪來的?」
「自己搖尾巴送上門的,怎麼,你倆還真有一腿?」
王成端著碗冷哼。
「難怪,你長這個樣子,也就母狗會看上——」
話音未落,鐵鍋掀翻,徐慶利一腳上去,踹倒他,翻身壓住,騎在他身上猛揍。
旁人愣了一下,很快圍上來幫手,自然是幫王的多。
徐慶利被拉偏架的人束住胳膊,使不上勁,幹打挺,王成趁機爬起來,抹去臉上的殘渣,打地上撿起塊狗腿,掰開徐慶利的嘴,硬塞進去。
「給老子吃!」
徐慶利一口咬住他指頭,不撒口,血順著嘴邊留下來。
眾人又幫著去掰嘴。
王成臉上掛不住,揚手正要揍,遠遠看見曹小軍黑著臉往這走。
王成對這個男人有些畏懼,知道他打架手黑,但也強撐著氣勢大吼:
「姓曹的,你要幹嘛,我告訴你,這事跟你沒關係,少摻和!」
曹小軍並不理他,停下腳,撿起塊磚頭,在手上掂量了兩下。
「你想不想幹了,信不信我叔開了你!」
曹小軍扔下磚頭,轉身去拾一條帶釘的木板。
「他媽的,我跟你說話呢,你聽見——」
話沒說完,曹小軍一棍子就掄上來了。
眾人愣住,徐慶利見勢也掙脫出來,拎起根鋼管往下砸。
王成的幫手也加入混戰,現場亂做一團,嘶吼的,罵街的,勸架的,慘叫的,亂鬨鬨的,徐慶利早已分不清楚,到底是捱得多,還是打得多,身上的血到底是別人的,還是自己的。
但他不在乎。
他心裡痛快。
第一回如此的痛快。
真好,他在這世上終於有了兄弟。
真好,這狗日的世界,他終於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