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酒精在血液中奔騰,大腦發麻,理性失控,他的嘴停不下來。
眾人的屏息給了他更大的刺激,愈發得意起來,禁不住地往裡添油加醋。
「你們知道他倆在幹嘛?殺人!拋屍!我在樹後面看的真真的,你們不知道,當時那個慘喲,遍地是血,那死人就在坑裡——」
他忽地住了口。
他看見曹小軍和吳細妹臉上的笑不見了,端著杯,愣愣地望著他。
酒瞬間醒了大半,他隱約明白了什麼。
只有曹天保還鬧著要聽,仰著小臉不停地追問。
「後面呢?叔叔你說啊,死人怎麼樣了?那兩人呢?被警察抓了嗎?」
「嘿,哪有後面,我吹牛呢,其實什麼也沒見著。」
他堆著假笑,偷眼觀瞧那兩人的反應。
他倆沒有笑。
徐慶利臉上火辣辣的,卻也只能硬著頭皮往下編。
「我這人平時嘴很緊,就是一喝酒,就開始瞎說八道,」他啃了幾聲,「其實,這也不是我的事,是以前在工廠上,聽別人瞎傳的,估計也是亂編的,誒,咱今天高高興興的,不說這些晦氣的,來,喝酒喝酒。」
他去碰曹小軍的杯,曹小軍沒有動。
後面他們還說了些什麼,他不記得了。
他只記得那晚他的話非常的多,說了許多故意逗笑的話,曹小軍聽了也笑,若問曹什麼事,他也接話茬,只是眼神完全變了,似乎退回了兩年之前,像是他倆在工地第一次見面時的樣子。
警惕,漠然。
磨磨唧唧的,轉眼也到了十點多,曹天保打著哈欠喊困,儘管心底隱隱覺得不踏實,但他也不得不走了。
徐慶利扶著門框,腆著臉,笑著望向曹小軍。
「走了,明天還是老時間?」
「再說吧。」
「什麼再說啊,」他推了他一下,故作輕鬆,「怎麼了你?飄了?不幹活了?」
「我想歇兩天,有點累。」
他怔了怔,「小軍,你沒事吧?」
「沒事。」
「真沒事?」他面頰發燙,然而指尖冰涼,「咱倆可是兄弟,不帶瞞人的。」
「嗯。」
曹小軍點頭,沒有看他。
徐慶利還想再找補句什麼,可還沒開口,曹小軍便關上了門。
叭地一聲,門在他面前閉合,掀起的風撩動額髮,刺痛他左臉的疤。
他站在緊閉的門外,手摳著褲縫,抬手欲敲,卻發現貓眼是黑的。
門裡站著人。
門裡的人也正在朝外望。
他知道曹小軍正躲在門後,透過貓眼,觀察他的一舉一動。
他想了想,懸著的手,最終還是放下了。
聲控燈暗下來,逼仄的走廊堆砌著廢舊傢俱,黑暗蔓延,將他一點點吞噬。
徐慶利從口袋裡摸出煙來,銜在嘴上,點燃。
橙紅色的火光跳動,昏黑裡唯一的亮。
他吐出口煙,又看了眼緊閉的房門,轉過身,沿著迴旋的水泥樓梯,向下走去。
那一丁點的火光與溫暖,一轉眼,也消失不見。
聲控燈在身後一盞盞黯淡,而他只是沿著樓梯,不斷地向下,向下,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