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細妹很快搬了進來,三人擠在同一間屋簷。
曹小軍越發小心謹慎,他知道倪向東的敏感多疑。話少說,事多做,出錢又出力,生怕哪日惹怒了東子,將他逐了出去,便一下失掉兩個最在意的人。
他一點點地冷下心來,踏踏實實演繹起命定的角色,是言聽計從的小弟,是忠心耿耿的跟班,是琴瑟和諧的旁觀者,自此再無非分之想。
倪向東與吳細妹也確實好過一陣子,大概兩三年的光景。可他終歸是散誕慣了的,一個溫順的女子,不足以讓他終生停泊。他開始揹著吳細妹鬼混,四處吊膀子,可她全不知情,甘願為他連失幾個孩子。
曹小軍夾在中間,左右為難,他心疼細妹,卻又不得不做東子的幌子和說客,處處為他打著掩護。
然而,即便他不言說,紙終究包不住火,吳細妹察覺出了不對頭,常與倪向東吵鬧起來,倪向東愈發地厭倦,常尋個由頭,一夜夜的不回來,後來,乾脆連白日也不顯個人影。
再後來,吳細妹換去了城郊的橡膠廠上班,他也懶得折騰,一日日的全讓小軍幫著接送。
曹小軍嘴上叫苦,心底卻有幾分雀躍。
他騎著摩托,她坐他身後,環他的腰,他故意往不平的坑道上走。路一顛,她抱他的手便緊一分。
不認識的路人以為他倆是情侶,吳細妹廠裡的工友,也時常開二人的玩笑,小軍面上讓他們不要亂講,其實這些誤解激起了他某種幻想。
如果沒有倪向東,是不是他們也會在一起?如果她肚裡的娃仔是他的,那該有多麼歡喜?他求之不得的感情,東子為何不知珍惜?
她墮第三個孩子那日,也是他陪著去的。
吳細妹不讓他跟進去,他只得蹲在路邊,一隻接一隻的抽悶煙,想象她躺在那裡的孤苦無依。
回去路上,他聽著她的抽噎,臉上也掛了淚,可他沒有安慰的資格,唯一能做的,只是陪她痛哭一路。
待到回家,停了車,風早已吹乾他面上的淚,曹小軍重又不動聲色起來。
他沉下臉,伸出一隻手,扶她打摩托後座,一點點地往下挪。
他看她捂住小腹,看她面色青白,看她站在崩潰邊緣搖搖欲墜,千言萬語湧到嘴邊,卻只憋出不冷不熱的兩個字。
「慢點。」
他以為吳細妹總有一日會想通,可東子幾句甜言蜜語,就又將她重新拴牢。
兩個人的關係裡,哪容得他第三者插嘴。
他早已習慣了犧牲,習慣了成全,因著看透了吳細妹的離不開,便也默許了東子的睜眼扯謊,甚至還替他從中彌縫調和。
倪向東兜住他膀子,贊他是好兄弟,可曹小軍心底苦笑,他知道自己是為了她,他願她幸福,哪怕這幸福不是他給的,只要她舒心就行,他願哄著她,陪她一起等倪向東的回心轉意。
直到那個傍晚,他提著棍子衝進屋去,意外撞見她的痛哭,才知道原來她只是假裝幸福,自己也只是假裝不在乎。
二人立在院子裡,許久不開口。
黃昏映在她臉上,她含著煙,面頰尚掛著淚痕。
他知道她想要這個孩子,而東子不想。
一時衝動,一時恍惚,一時上了頭,他奪走她嘴邊的煙,盯著她的眼,說出了那句話。
「生下來,我養。」
他麵皮發燙,腿哆嗦得厲害,等待著她的發落,只要她一句話,他自會去跟東子解釋,他幫了他那麼多,東子想必也不會為難。在那一瞬,他想了很多很多,如何給她一個名分,如何尋一份正經工作,如何養大東子的孩子……
然而,吳細妹什麼都沒有說。
吳細妹只是睃了眼他,匆匆起身,輕輕的,合上屋門。
留他獨自站在那,嘴裡含著沒說完的另一半話,不知道講給誰聽。
曹小軍坐回門檻上,盯著頭頂那一小方天空發愣。手裡還捏著吳細妹的那根菸,支到嘴邊,卻忘了抽。煙兀自燃燒,猩紅的一點亮,轉眼埋在了灰燼裡。
天一寸寸黯下去,直黯進他的眼底。
無星無月的無邊夜色,化作一圈淚,搖搖晃晃,不肯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