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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回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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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有一天,總有一天。」

夢境中的倪向東,每每出現,都是揹著身詭笑,卻似乎一日日地靠近。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

曹小軍自夢魘中驚醒,身邊是同樣雙目圓睜的吳細妹。

「做夢了?」

「嗯。」

「枕頭翻過來睡吧。」

「嗯。」

二人各自翻身,背對背靠著,卻想著同一個問題。

他說的總有一天,到底是哪一天。

天保長到三歲的時候,一日二人抱著孩子,在廣場上游玩,老遠看到一個男人,笑著迎了上來。

夫妻倆心底咯噔,沒想到竟在這裡遇見了曾經一起混的兄弟。

「誒?你倆一起了?」那人熟識般拍拍曹小軍,又衝吳細妹??眼。

「唔。」曹小軍低聲敷衍。

男人牽起天保的小手,上下打量,揶揄的笑。

「這孩子叫什麼?」

「曹天保。」

「哦?」那人咧咧嘴,似是玩味一般,「曹天保,我是你李叔叔,跟你爸媽可是老朋友吶。」

他轉臉又看吳細妹。

「東子呢?還跟你們一起?」

「不知道,」吳細妹瞥了眼曹小軍,「我們離開定安沒多久就分開了,再也沒見。」

「奇怪了哩,家鄉弟兄都說聯絡不上東子,我還以為你倆準知道呢。」

本是一句客套,在二人聽來卻像是威脅。

「對了,如今哪裡住?」男人自己跳躍了話題,「有空常聚聚哇?」

吳細妹笑著報了個假地址,二人帶著孩子,匆匆離去。

第二天,他們便打點行李,給房東多付了半月的租子,悄聲搬走了。

一家三口繼續往北,每每遇見熟人,便搬一次家。

他們過了淮河,車窗外的景緻愈發陌生。

可越是這樣,心底便越覺得穩當,似是將倪向東的咒怨,一併留在了遙遠的南方。

他們最終落在了琴島,不敢再動,因為天保的身子撐不住了。

男孩的幼年是在顛沛中完成的,沒有熟悉的夥伴,沒有長久的回憶,列車的轟鳴是他最好的安眠曲。

長到六歲的時候,他時常高燒不退,窩在吳細妹肩頭,一日日的昏睡。

開始他們只當是太過疲憊,或是感染風寒,小孩子身子弱,嚇一跳也是容易生病的。

可慢慢就發覺了不對勁,飯不吃,水不喝,只是沒日沒夜的睡。

曹小軍帶著往醫院跑,大把大把花錢,一整套體檢做下來,也查不出個原因。後來有專家說,懷疑是某種罕見病,可以維持,卻需要高昂的醫藥費。

那日,他看著細妹蹲在醫院走廊上抹淚,忽地想起了死去的妹子。

若她還活著,如今也該出嫁了吧?

阿媽難產,只留下個女娃。可是阿爸後娶的女人容不得他們,趁阿爸不在家,不給飯吃,非打即罵。他嘴笨,不會告狀,更何況說了,阿爸也不信。

再後來,妹妹病死了,他知道,是那女人瞞著阿爸,不讓醫生來瞧。

他揍了女人的崽,阿爸把他扔出家門,是阿公收留了他。

再後來,阿公也病死了。

在年幼的他理解死亡之前,他只知道,他沒有家了,他沒有家人可失去了。

而如今,吳細妹和曹天保,就是他自己選的家人。

31歲的曹小軍,一夜白頭。

他一包接一包的抽,咬著牙給自己鼓勁。

他已不是當年那個無助的孩童,如今他有力氣,有膽識,有勁頭,他會兜住命運的巴掌,將愛的人牢牢護在身後。

他碾滅菸頭,暗自發誓,來之不易的家人,他曹小軍就算豁出命去,也要留在身邊。

老天爺,要收就先收走他的命。

他打三四份工,他每天啃饅頭喝白水,他一分錢掰成幾掰花。

好在天保也漸漸穩了下來,能走動能出門,也上了小學。雖說留了一級,可終是交到了同齡的朋友,而不是天天在病房對著吊瓶發呆。

工地上過勞的生活讓曹小軍無夢可做,他忘記了死去的倪向東,只想著尚活著的曹天保。

某一天,他正在搬磚,聽見身後一聲朦朧的喊叫。

「倪向東。」

他愣住,起身環顧,只見工友們各忙各的,四下嘈雜一片。

自嘲的笑笑,青天白日的,莫不是見了鬼。

剛彎下腰,又是一聲,只是更加清晰。

「倪向東,這邊。」

這一次,呼喚有了回應。

「來了。」

他懵在原地,看著工頭領著那人走來,遠遠的,逆著光,看不真切。

卻是同樣的瘦高,同樣微弓的背,同樣撇著八字步。

曹小軍在烈日下面冒起了汗,耳畔是夢魘裡的獰笑。

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

那人一步步靠近,行過他身邊,似是無意,乜了他一眼。

扭曲虯結的傷疤,歪斜的眉眼,再下面,是熟悉的刮骨臉,薄片子嘴。

曹小軍通體惡寒,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腦仁嗡嗡作響。

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

工頭邊走邊介紹著什麼,那人應和著,卻偷著回過頭來,盯住他,笑。

曹小軍明白,那一天,終於到了。

他回來了。

倪向東自地獄,重又回到了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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