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有一天,總有一天。」
夢境中的倪向東,每每出現,都是揹著身詭笑,卻似乎一日日地靠近。
「總有一天,總有一天。」
曹小軍自夢魘中驚醒,身邊是同樣雙目圓睜的吳細妹。
「做夢了?」
「嗯。」
「枕頭翻過來睡吧。」
「嗯。」
二人各自翻身,背對背靠著,卻想著同一個問題。
他說的總有一天,到底是哪一天。
天保長到三歲的時候,一日二人抱著孩子,在廣場上游玩,老遠看到一個男人,笑著迎了上來。
夫妻倆心底咯噔,沒想到竟在這裡遇見了曾經一起混的兄弟。
「誒?你倆一起了?」那人熟識般拍拍曹小軍,又衝吳細妹??眼。
「唔。」曹小軍低聲敷衍。
男人牽起天保的小手,上下打量,揶揄的笑。
「這孩子叫什麼?」
「曹天保。」
「哦?」那人咧咧嘴,似是玩味一般,「曹天保,我是你李叔叔,跟你爸媽可是老朋友吶。」
他轉臉又看吳細妹。
「東子呢?還跟你們一起?」
「不知道,」吳細妹瞥了眼曹小軍,「我們離開定安沒多久就分開了,再也沒見。」
「奇怪了哩,家鄉弟兄都說聯絡不上東子,我還以為你倆準知道呢。」
本是一句客套,在二人聽來卻像是威脅。
「對了,如今哪裡住?」男人自己跳躍了話題,「有空常聚聚哇?」
吳細妹笑著報了個假地址,二人帶著孩子,匆匆離去。
第二天,他們便打點行李,給房東多付了半月的租子,悄聲搬走了。
一家三口繼續往北,每每遇見熟人,便搬一次家。
他們過了淮河,車窗外的景緻愈發陌生。
可越是這樣,心底便越覺得穩當,似是將倪向東的咒怨,一併留在了遙遠的南方。
他們最終落在了琴島,不敢再動,因為天保的身子撐不住了。
男孩的幼年是在顛沛中完成的,沒有熟悉的夥伴,沒有長久的回憶,列車的轟鳴是他最好的安眠曲。
長到六歲的時候,他時常高燒不退,窩在吳細妹肩頭,一日日的昏睡。
開始他們只當是太過疲憊,或是感染風寒,小孩子身子弱,嚇一跳也是容易生病的。
可慢慢就發覺了不對勁,飯不吃,水不喝,只是沒日沒夜的睡。
曹小軍帶著往醫院跑,大把大把花錢,一整套體檢做下來,也查不出個原因。後來有專家說,懷疑是某種罕見病,可以維持,卻需要高昂的醫藥費。
那日,他看著細妹蹲在醫院走廊上抹淚,忽地想起了死去的妹子。
若她還活著,如今也該出嫁了吧?
阿媽難產,只留下個女娃。可是阿爸後娶的女人容不得他們,趁阿爸不在家,不給飯吃,非打即罵。他嘴笨,不會告狀,更何況說了,阿爸也不信。
再後來,妹妹病死了,他知道,是那女人瞞著阿爸,不讓醫生來瞧。
他揍了女人的崽,阿爸把他扔出家門,是阿公收留了他。
再後來,阿公也病死了。
在年幼的他理解死亡之前,他只知道,他沒有家了,他沒有家人可失去了。
而如今,吳細妹和曹天保,就是他自己選的家人。
31歲的曹小軍,一夜白頭。
他一包接一包的抽,咬著牙給自己鼓勁。
他已不是當年那個無助的孩童,如今他有力氣,有膽識,有勁頭,他會兜住命運的巴掌,將愛的人牢牢護在身後。
他碾滅菸頭,暗自發誓,來之不易的家人,他曹小軍就算豁出命去,也要留在身邊。
老天爺,要收就先收走他的命。
他打三四份工,他每天啃饅頭喝白水,他一分錢掰成幾掰花。
好在天保也漸漸穩了下來,能走動能出門,也上了小學。雖說留了一級,可終是交到了同齡的朋友,而不是天天在病房對著吊瓶發呆。
工地上過勞的生活讓曹小軍無夢可做,他忘記了死去的倪向東,只想著尚活著的曹天保。
某一天,他正在搬磚,聽見身後一聲朦朧的喊叫。
「倪向東。」
他愣住,起身環顧,只見工友們各忙各的,四下嘈雜一片。
自嘲的笑笑,青天白日的,莫不是見了鬼。
剛彎下腰,又是一聲,只是更加清晰。
「倪向東,這邊。」
這一次,呼喚有了回應。
「來了。」
他懵在原地,看著工頭領著那人走來,遠遠的,逆著光,看不真切。
卻是同樣的瘦高,同樣微弓的背,同樣撇著八字步。
曹小軍在烈日下面冒起了汗,耳畔是夢魘裡的獰笑。
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
那人一步步靠近,行過他身邊,似是無意,乜了他一眼。
扭曲虯結的傷疤,歪斜的眉眼,再下面,是熟悉的刮骨臉,薄片子嘴。
曹小軍通體惡寒,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腦仁嗡嗡作響。
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
工頭邊走邊介紹著什麼,那人應和著,卻偷著回過頭來,盯住他,笑。
曹小軍明白,那一天,終於到了。
他回來了。
倪向東自地獄,重又回到了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