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擱著條未完工的鐵殼船,底部支著幾根水泥墩子。
這艘船本應成為海上的岸,如今卻擱淺在陸地,任由海風侵蝕。
風穿過船骸,像一首悲慼的輓歌,一場夭折的夢,哭訴它本應在碧波之上乘風破浪,就像他,本應腳踏實地安穩一生。
他忽然感同身受,他是徐慶利,也是倪向東,是曹天保,也是曹小軍。他是被拋入海底的石子,也是被架空在陸地的船。世間萬物皆是身不由己,被無常命運玩弄於股掌之間,在各自的節律中,承受著各自的苦難。
夜色濃郁,耳畔唯有哭聲不捨。
不,黑暗之中還隱著另一股氣息。
是他。
徐慶利回頭,他知道他來了。
不是她,是他。
徐慶利的手微微地抖,海風之中還摻雜著第四個人的呼吸,一個名叫倪向東的人伏在他身旁,嗤嗤笑個不停,幫他握住顫抖的刀。
死去的倪向東四肢焦黑,面龐殘缺,嘴一張,便撥出細小的灰色粉塵。
「你便是我,我便是你。」
笑聲陰沉沙啞。
「徐慶利就是倪向東,倪向東就是徐慶利。」
空氣中瀰漫著皮肉焦糊的臭味,彷彿烈焰又一次燒燬了他的臉。
「曹小軍是我們共同的敵人,找到他。」
可是他藏在暗處,曹小軍躲暗處不肯現身,就像那夜一樣。
「有辦法,」那個聲音笑,「心狠的人,總是有辦法。他們能狠,你也可以。」
徐慶利走向曹天保。
「天保,你來看,那個是不是你阿爸?」
「哪裡?」男孩顛顛地跑過來,小臉被風吹得通紅,「哪兒?」
「在那兒,你往前走走,看,海面遠處那個。」
「哪?」
男孩墊著腳往前張望,一寸寸靠近碼頭邊緣。
徐慶利忽地伸手一推,曹天保毫無防備的跌入水中。這是船廠,海闊水深,孩子的腳根本夠不到底。
「倪叔叔,救我——」他的腦袋在水中起伏,「我,救我——」
徐慶利點起一根菸,斜叼著在碼頭邊來回踱步,另一邊是孩子的瀕死掙扎。
他嘴裡哼唱般數著數,不疾不徐。
「十,九,八——」
曹天保瘋狂蹬腿,掀起譁浪浪的水聲。
「七,六,五——」
男孩撲騰著,漸漸失了氣力,只有一雙小手扎煞著,擎在頭頂。
「四,三,二——」
孩子沉入水底,沒了聲息,海面重新恢復平靜。
徐慶利停住腳步,有些詫異地望著海面。
「咦?」
說時遲那時快,打身後飛出一道黑影,將他撞到一邊,噗通一聲,躍入水中。
曹小軍高高地托起曹天保,一次一次,卯足力氣往岸上遞。
徐慶利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父子二人,歪嘴一笑。
「一。」
他用鞋底碾滅菸頭,右手打懷裡抻出刀來。
曹小軍,你他媽總算肯現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