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回過神來,「東子」的刀已經抵在自己的動脈上,冰涼的鐵器即將豁開皮肉,放出滾燙奔湧的血。
他忽然覺得累了。
一股從未有過的疲倦襲來。
想他一生都在奔逃,戰鬥,辛苦勞作,隨時隨地保持戒備,就連睡覺也要在枕下藏把刀,睜著半隻眼,而如今,他真的累了。
不想跑了,不想鬥了,不想再算計什麼,只想好好睡上一覺,在無夢的深眠中,獲得永恆的寧靜。
曹小軍停止了掙扎,等待著命運的發落。
他闔上眼,聽著風裡的哭聲,忽然想起了吳細妹。
若她知道自己葬身於此,是否也會如此哭泣?
細妹,對不起
一滴淚順著眼角滑落。
答應你的,終是沒有做到
徐慶利看著曹小軍癱在地上。
血順著遍身大大小小的傷處朝外淌,在他身下蔓延,像是一雙血紅色的翅膀。
這雙翅膀,即將帶他逃離顛沛流離的人間。
徐慶利攥緊刀,卡住他脖子,刀刃橫抵住動脈,咬了咬牙,卻依然下不去手。
他忽地想起舊日種種。
想起曹小軍明明酒精過敏,卻偏又好喝,每每在小飯館裡喝得臉盤子通紅,還得自己架著他走回工地。
想起工頭看不見的時候,兩人總是一邊捆鋼筋一邊吹牛,曹有時會像個小孩子一樣,偷著往他兜裡塞零食,有時是塊糖,有時是包花生米。沒什麼值錢的好貨,曹總是自己得著點什麼,就順手分他一半。
想起吳細妹給他倆在夜市買過兩件一樣的衣裳,胸口印著一串英文,誰也看不懂,只覺得穿在身上洋氣。直到後來的某天,王成這小子不懷好意地跑過來告訴他們,衣服上印的是句髒話,一向寡言的曹小軍紅著臉懟他:「知道,就他媽穿給你看,罵的就是你。」徐慶利蹲在一邊,笑得飯粒子直嗆進鼻子眼。
想起許多七零八碎的東西,生日那晚的燭火,想起他在跳動的微光中,許下的那個生日願望。
這一家人曾是深處泥潭的他可以捉住的唯一一條繩索,可他們沒有救他逃離苦難,反倒是被他拉入了萬劫不復的深淵。
最初在彼此身上給予的無限厚望,如今淪為漫長的剔骨折磨。
無論活下來的是他,還是他們,生者的靈魂都將永遠缺失一個重要的部分。
這是一場必輸的決鬥,打一開始,就不會有贏家。
從信任到懷疑,從寬宥到殘殺,這場困獸鬥裡,唯有歹毒之人能夠活到最後。心底屬於人性的柔軟部分,也必將追著另一方的死亡而逝去。
這是活下來的代價,消弭的善良,是對死者的供奉。
徐慶利握著刀愣在那裡,耳畔是無休無止的哭聲。
舊日的世界土崩瓦解,新的秩序尚未建立,一夜之間,他同時失去了過往與未來,卡在現實的斷壁殘垣之間,迷失了自己。
他不知道他到底是誰,究竟是倪向東,還是徐慶利?
風聲之外混雜進其他聲響,由遠及近,將他重新拉回到現實之中。
遠處天幕倒映著紅藍色光暈,在樹影間短促的閃爍,徐慶利直愣愣地望著,過了很久才明白過來,那是警燈。
警察怎麼會來這裡?
他只慌了一瞬,很快又冷靜下來。無妨,警察的意外到來也可以成為他計劃的一部分,反倒是省去了自首的力氣。
徐慶利回身,掃視著遍地狼藉,知道自己必須抓緊時間。
這出戲,還有最關鍵的一幕尚未演完。
他俯視著曹小軍,後者倒在血泊之中,看著他,微弱地喘息。
「那晚的事情,我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你知道為什麼嗎?」
他彎腰湊到曹小軍耳邊。
「因為——」
他道出了那個只有他和倪向東知曉的秘密。
他心滿意足地看著曹小軍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他知道,這個男人堅定了十幾年的信念,正一點點的崩碎散落。
不遠處警燈閃爍,警報刺耳,愈來愈近。
「是時候道別了——」
「求你……放過天保……」
他笑而不語,手上下了狠勁。曹小軍劇烈咳嗽,血沫子飛濺出來。
「你……到底……是誰?」
「噓——」
他捂住他的嘴,一刀劃開了動脈,毫不遲疑。血噴在臉上,寒夜中唯一的暖意。
「我是倪向東,也是徐慶利。」
他起身,跌跌撞撞,望著自己的雙手出神。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分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