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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終章 戛然(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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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到底還是來了。

連著三天的雷雨,那日倒是個少有的晴天。

一大早,毒日頭就懸在頭頂,白辣辣地烘烤著大地。天空湛藍,沒有一絲風,亦沒有一絲陰涼,四下是鑲嵌著金邊的明媚光景,只是萬物全無活力,蔫頭耷腦,懶洋洋的。

空氣悶昏熾熱,行人略微一動便激起一身汩汩熱汗,衣衫緊箍在身上,就連手掌煽動的風,也是熱的。

琴島監獄的周遭少有人煙,唯有大片的田野,茂密的樹,以及一條橫貫而過的柏油路。

昨日落下的雨水早已蒸騰殆盡,路面烤出一層油光,遠遠望去,泛著白,連起視野盡頭蓬勃的雲。

吱呦一聲,門軸轉動,打破了萬籟俱靜。

監獄青灰色的大門敞開一道縫,徐慶利緩步邁了出來。

他立在門前,眯縫著眼睛,適應著外面的光線。

身上的衣裳是獄警送的,不怎麼合身,但好歹算是乾淨,他千恩萬謝地接過,褪下囚服,徑直套在了身上。

手中的行李非常輕便,甚至裝不滿一隻手提包。

一張刑滿釋放證明,一張技能證書,一份《迴歸指南》,外加監獄發放的400元返鄉路費。沒有書信,沒有個人物品,也沒有親戚朋友送來的任何物件。

此刻徐慶利手搭涼棚,左右觀瞧,自然是望不見一個人影的。

在這世上,他最後的親人只剩下千里之外風燭殘年的父親,而在父親的記憶裡,他卻是一個不爭氣的孽子,一個早已消散了十多年的亡魂。

雖然早就知道鐵門之外無人等候,可真及了眼睜睜看到空****的曠野,心下又不免悵然,湧動著些許委屈。

那幫子警察終也沒找到能治他殺人罪的證據,而知道真相的人又皆是死絕了的,無人作證,畢竟死人是不會告密的。另加上他在庭上幡然悔悟的表現,最終,法院只是按侮辱屍體罪判了些年。

過去的時日,他身處合攏的四壁,頭頂是交織的電網,在監視之下,一日日地苦捱,逼著自己強裝出一副模範犯人的樣子,積極改造,處處爭先,待人禮貌和善,終於換得多次減刑,等到了刑滿釋放的這一天。

鐵門在身後閉合,像是封印了一場噩夢。

徐慶利沒有回頭,這是規矩,自這裡回頭是不吉利的。

他只是站在那裡,久久望著對面的梧桐樹,不敢相信自己竟又一次回到了人間。陽光兜頭劈下來,烤得脊背發燙,額頭微微冒了汗,可他並不覺得憋悶,只覺得溫暖。

他仰起臉來,試探性地活動手腳,呼吸著久違的自由。

他贏了,他活到了最後,一顆日夜懸著的心,也終於落了地。

自今日起,他不必再扮演倪向東,他尋回了那個名字,尋回了缺失已久的身份,徐慶利。警察已經澄清了,包德盛不是他殺的,他得以沉冤昭雪,重新獲得落葉歸根的資格。

一時間,多樣情緒在胸口翻騰,他有許多許多想做的事情。他要去重辦一張自己的身份證,要找份體面穩定的工作,要好好攢錢,尋個醫生醫治臉上的疤。

對了,他要先趕回家,回家去看阿爸,看看他身體如何,告訴他自己這些年在外遊**,歷經了何種的委屈。

他還要告訴家鄉那些愛嚼舌根子的鄰里鄉親,他徐慶利不是殺人犯。若他們不信,他便帶著阿爸離開那裡,之後去哪裡呢?

他想了想,琴島是個好地方,有山有海,他對這裡的情況也十分熟悉了。對,大不了他帶著阿爸來這裡定居,也嚐嚐當地的海鮮……

徐慶利一邊往車站走,一邊胡亂想著,心情也跟著腳步躍動起來,一個人嘿嘿笑出了聲。未來似乎百無禁忌,澄明廣闊,一如這麥田上方無垠的晴空。

他甩著行李,朝前走著。可走著走著,笑容凝滯了。

他發現,地上有三道人影。

來不及轉身,只覺得眼前一黑,身體失去平衡,眼見著大地鋪面而來。

轟隆,他撲倒在地上,左臉緊貼在炙熱的柏油路,兩條胳膊被人朝後擰去,掀起細小的粉塵。咔嚓一聲,一對冰涼鐵環扣住雙腕。冷硬的觸感,實在是太熟悉了,他知道,那是手銬。

「怎麼?」他一時間慌了神,聲音也跟著抖,「警官,怎麼回事?」

掙扎著轉頭,他看見一張熟悉的面龐,童浩。而在他身後,另有四五個荷槍實彈的警察,徐慶利猛然反應過來,連蹬帶踹,死命挺身,幾人卻將他牢牢按住,壓在地上,他動彈不得。

「你們幹什麼!」

「徐慶利,因你涉嫌故意殺人罪,現依法對你執行逮捕,你是否明白?」

童浩的聲音比以前沙啞了許多。

「我不明白!憑什麼!」他昂著脖子,怒目而視,一張臉掙得血紅,「證據呢?你們沒有證據!你們這是亂抓人!」

「我們已經找到了你行兇的那塊石頭,上面有血,還有你的指紋——」

「不可能,你們絕對不可能找到,證據是假的,肯定是假的!那塊石頭十多年前我就扔了,早扔進湖裡了——」

「我說的,是你殺死劉呈安的那塊石頭,」童浩不急不慢,「不過,你剛才的話已經變相承認了是你殺死的倪向東。眼下至少兩條人命,鐵證如山,這次你逃不掉了。」

徐慶利臉白了,嘴唇翕動,半張著,開開合合,卻什麼也辯不出了。

「其實我們早就找到了證據,可你知道為什麼偏挑在這天才抓你嗎?」

童浩蹲下來,俯身直視他的眼。

「你還記得一個叫孟朝的警察嗎?你記得他是怎麼死的嗎?」

徐慶利呼哧呼哧地喘氣,說不出話。

「你忘了,可我記得。每每我閉上眼睛,就總是看到他從高處墜下來,一次又一次,他一次又一次地死在我面前。我不知道最後那刻他在想什麼,也許是想保全那個男孩,也許是後悔爬上腳手架,也許是萬分的遺憾,因為只差一點點,只差一點點他就可以活下來了。」

童浩拍拍徐慶利的臉,咬牙切齒。

「所以,我也要讓你感受下,從高處跌落的絕望。徐慶利,你鬥得過曹小軍,可你逃不過法律。記住,蒼天有眼,惡人終有報應。」

再後面,亂鬨鬨的,徐慶利什麼都聽不清了。

周身的血湧上頭頂,只覺得天旋地轉,一時間大腦一片空白。

碧空如洗,今日原本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他昂著頭,努力想要看清陽光是如何落在梧桐肥厚的葉片上。也許這是今生最後一次,他努力睜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那片樹影。一陣風吹過,陽光金箔般細碎閃動,葉片沙沙作響,燃燒的青綠,翡翠般濃豔欲滴。

他揚起的頭,被一隻手按了下去。

徐慶利不再掙扎了,任由他人壓住他的臉,疤痕貼在滾燙的柏油路上。

就連這份熾熱,大概也是最後一次感受了。

閉上眼,眼前一片血紅,耳邊是聒噪的蟬鳴,他貪婪地印刻著一切,極力拉扯著此生最後一個夏天。

他忽然想起某個遙遠的夏日傍晚。

那一天,他跟小軍剛搬完一整車的傢俱,四肢痠痛,滿身臭汗,渾身累得快要散架,卻偏不願早早回家。

那時他們很窮,湊了湊身上的錢,只夠買一包花生,一罐啤酒。

兩人癱坐在堤壩上,吹著潮溼微涼的風,喝著酒,吹著牛。

猩紅的落日墜入海中,漫天晚霞,他們坐在金光璀璨之中,面龐也映得黃銅銅的。

徐慶利兩手撐在身後,勾勾地望著,赤色的海浪在他面前搖**,不知為何,盯得久了,眼中便溢滿了淚。

「小軍,你說,咱往後的日子會好麼?」

曹小軍半仰著頭,同樣沐浴在夕照之中,閉著眼微笑。

「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正文終】

生者們

田寶珍避開人群,尋了處角落,靠牆倚著。

她摸了摸兜裡的電子煙,又張了眼不遠處亂亂鬨鬨的孩子,怔了一兩秒,終是鬆了手。

昨晚忙了個通宵,今早一站起來就頭昏腦漲,眼珠子澀得發緊,然而還是按照早就承諾好的,帶孩子來了水族館。此刻,夏令營的帶隊老師右手指著展示櫥窗,正用「小蜜蜂」介紹著什麼,一眾小朋友圍成個半圓,小小的、黑壓壓的腦袋湊到一起,貼著玻璃,哇哇地讚歎個不停。

田寶珍在孩子堆裡一眼拎到了自己的女兒,她頂著小黃帽,興奮地蹦跳,襯衣下襬從短裙裡掙了出來,蓬蓬的,像是鴨子的尾巴。女孩兩手撐住玻璃,瞪著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展櫃裡的魚。

有什麼好驚訝的,昨兒個晚飯你不是剛吃的嗎?

寶珍在心中暗笑,同一條魚,擱飯盆裡叫鮁魚,放進水族館就叫藍點馬鮫。同一個玩意,地點一換,身價也全然不同。就跟人一樣,明明都是同一種動物,卻硬生生用各種名號和標籤強分出個三六九等來。

她眨眨眼,忍住了嘴邊的呵欠,好在她今天化的眼線是防水的,不暈。不讓別人看見自己的疲態,這是她多年來養成的習慣。掏出手機,上百條未讀的訊息,懶得去看,隨意切換到其他軟體,閒散地瀏覽起熱點新聞,試圖喚醒大腦。

鋪天蓋地的全是明星營銷,要麼就是各式各樣的情感故事,一半在炫耀,一半在哭訴。

愛情這玩意她早就戒斷了,那是比真金白銀更稀有的奢侈品,可遇不可求,況且還不保值,今日相愛的,明日再見可說不準。唯有衣食無憂,朝氣蓬勃的年輕人才能、才敢、才願去酣暢淋漓毫無保留的愛,「追求生活」是他們的特權,而到了她這把年紀,「生」和「活」是要分開來理解的,到底是實際些,一心只想著發財,只求他人別給她添堵。

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而她只想坐在高高的金山上面,豔羨著他們純潔無暇的愛。

胡亂想著,眼睛掃到一條新聞,滑動螢幕的手指也跟著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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