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朝?」童浩一愣,「你叫孟朝?」
「對,我爸姓孟,昭是天理昭昭那個昭,」青年順著童浩的視線瞥了眼墓碑,趕忙啃啃兩聲,清了清嗓子,「哦,不是這個朝,對不起,我爸沒起好名字——」
童浩點點頭,面上沒說話,心裡卻暗自想著不是也好,總不想你再落個他那樣的結局。
他蹲下身來,手扶墓碑,沉默了半晌,這才低聲問身後的小孟。
「你知道為什麼帶你來這麼?」
「這躺著的是不是你家親戚?」
童浩忍了再忍,還是沒忍住,斜了他一眼。
「瞎說什麼,這是咱刑警隊以前的隊長,特勇的一個人,在一次追捕中,為了保護群眾,英勇——」多少年了,每次說到這個詞,他還是會哽,「英勇犧牲了,來,你拜一拜吧,也算是前輩給你上上思想教育課。」
孟昭雙手合十,虔誠跪下,眼瞅著咣咣就要磕頭,童浩忙一把拉住。
「誒?倒也不用磕頭,你拜一拜就行——」
「不行,得磕!」
孟昭掙開童浩,腦門子咣咣地往石板上撞。
「隊長英勇殉職,是英雄,沒有他衝在前面,就沒有我們眼下的安穩日子,這幾個頭他擔得住。孟隊長,您走好,在那邊好好休息吧,這邊有我們呢,但是吧,也別走太遠,保佑我們出警順利,要是破案遭遇瓶頸了,還麻煩您給託個夢——」
童浩聽著他的胡說八道,卻是笑了,看著他一腔熱血的莽撞,像是看見了幾年前的自己,又像是看見了剛畢業的孟朝,像是看到了一代又一代奔向崗位的「愣頭青們」。
他揩了把眼,在小孟後腦上狠拍了一巴掌。
「行了,差不多得了,破案用的是腦子,不是大話,等你出現場不吐了再說吧。」
說完,童浩起身朝前走去,青年拍拍膝上的灰,緊隨其後。
「童哥,咱回局裡?」
「嗯,不過先陪我去趟郵局,我匯筆錢,給個老熟人。」
「誰呀?」
「南洋省的一個老人家,你不認識,少打聽。」
「誒?怎麼這麼見外呢,你介紹介紹不就認識了?是不是你遠方親戚啊——」
兩人的背影漸漸遠去,交談聲也愈來愈遠,慢慢聽不清晰。一陣風拂過,樹影搖曳,落在墓碑的照片上,孟朝笑著,眺望遠方。
不知何時,墳前供奉的煎餅果子少了一半,像是被什麼吃了去,只留下一排新鮮的牙印。
許是野物,許是別的。
關於倪向東,關於我們
此時此刻,我終於圓滿了這個故事。
感覺自己就像是老式的生日蠟燭,蓮花形狀,一點燃就會彈開,轉著圈自動唱歌那種,只要電池不使完,或者只要不被人剪斷電線,便會永遠「祝你生日快樂」的無限迴圈下去。這可能就是我,只要故事沒完成,就會永遠不停地寫下去,直到力竭。
很多人問我,倪向東這個故事的原型到底是誰,說實話,我不知道,我純純瞎掰的。大概是去年秋天吧,正在菜市場滑溜眼珠呢,忽然間,這個人物就湧現在面前的青椒上,我也尋思呢,這邪了吧唧的男人是誰啊?然後想著想著,就開始寫這個故事了。
其實也不想傳授什麼大道理,我不會,也不配。只是單純的想呈現一種人生,寫到徐慶利的部分,我也問過自己,這世間真的會有如此悽慘的人嗎?然後過了一個多月,老天爺大概是回應了我的疑問,讓我刷到一個紀錄片。
片中的男子三十多歲,瘦削孱弱,一直對著記者的鏡頭卑微的笑。
他是個孤兒,一出生就被父母拋棄,後來養父母總是打他,往死裡打,受不住了,十多歲時候跑出去了,然後全國各地的流浪,沒有身份證,只能打黑工,老闆只管飯,從沒給過一分工錢。他說他這輩子攢的最多的錢就是200元,有時候5天沒有吃飯,就只能蹲在街邊,不敢動,一動就會昏過去。
他說他平時撿垃圾為生,但是撿垃圾也有底層的規矩,不小心撿到別人地盤了,會捱揍的。當時他被另一幫流浪漢打到顱骨骨折,沒有錢去醫院,硬生生躺著等死,後來躺了快一個月,還是活下來了。最難的時候,還碰見過黑煤窯的老闆,那是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問他要不要跟著去幹活,他答應了,他說知道對方是黑煤窯的,去了可能會被打死,但是沒有辦法,如果不去,當晚就會凍死。
片子的最後,記者問他,人生中可曾有什麼快樂的回憶嗎?
他怯懦地躲避著鏡頭,笑著說沒有。
記者說你好好想想,一點都沒有嗎?
他愣了愣,想了半天。
「沒有,這一生一點快樂都沒有。」
說這話時,仍然笑著。
那一刻我忽然被戳中了,有時候我們的不懂,是因為我們幸運。因為命運沒有選中我們開刀,我們不是普通人,是倖存者。活著的每一日都是奇蹟,每一日都是饋贈,我們口中百無聊賴的日子,也許真的是曹小軍、吳細妹、徐慶利他們眼中遙不可及的明天,也是孟朝、老孫他們用命換來的安穩。
如果說《一生懸命》這個故事非要傳達點什麼的話,那就是請保持善良,無論是對他人,還是對自己。我們總是會在自己的情節裡遇見矛盾痛苦的事情,其實大家都一樣,一樣脆弱,一樣堅強,一樣的會因為一點小事崩潰,一樣的也會因為他人的善意而感動,覺得人生值得。
有時候這個世界會很荒謬,但總有解決之道,總會有辦法的。
可能我所有的小說主旨都是一個,那就是活下去,活下去總會有好事發生。人生是曠野而非軌道,請盡情撒歡,盡情奔跑,來都來了,玩盡興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