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話一字字從齒縫間蹦出來,太子友卻忍不住嘆息一聲,伸出的手最後還是青青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看重那個婢女的劍法,還不過顯然人已經死了,你若是想她復活,不如去素女營再選個女間出來,稍加**,也好過你那個不知禮儀的婢女。」
孫奕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字一頓地寒聲說道:「我、要、殺、了——田靖遠!」
太子友一怔,「為何?奕之,父王雖恢復了你的官位,卻遲遲不肯將兵權交還於你,你目前還有孝在身,萬萬不可行差踏錯,被人找抓住把柄啊!田靖遠若是個單純的江湖客,我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可他不光是齊國第一劍,他還是田家的下一代家主人選。我們就算以後要伐吳,現在也不能擅自對上他啊!」
孫奕之恨恨地咬了咬牙,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毅然決然地推開了他的手,堅持不懈地說道:「我一定要殺了他!因為……」他閉了閉眼,彷彿又看到雅之渾身是傷,連眉梢眼角和脖子上的傷人還清晰可辨,他遲疑了一下,決定還是坦白告之:「啟稟太子,蘇先生曾替雅之驗屍,發覺她早在那日午時之前就已遇害,她身上上的傷勢,一大半就來自這位左手劍!太子,他們既然敢如此肆無忌憚地在吳國境內殺人放火,我們又何必一定要恪守禮儀規矩?祖父說過,兵者無常勢,吳國和齊國之間,早晚會有一戰……」
「噤聲!」太子友一驚,先打斷了他的話,朝四周看了看,確認沒有第三者
之後,方才遲疑了一下,再回頭看到孫奕之滿眼血絲,眼神和臉色都陰鬱得幾乎能滴下水來,不禁無奈說道:「奕之,我知道你不服氣。可這兩國交兵,小不忍則亂大謀。你那婢女死得冤枉,命人將她厚葬便是了。至於公子宓那邊,還是我再另外安排人過去照應他,你最近別再與他對上,否則若是真的出了事,大王怪罪下來,就算是我,也未必能護得住你啊!」
他雖然知道孫奕之的憤怒,但也無可奈何。如今他年歲漸長,又深受重臣的喜愛,比起如今沉溺後宮的吳王夫差來,在臣民中的呼聲更高。哪怕親父子,如今都各自戒備,父王甚至將他看成眼中釘肉中刺,處處對他防備掣肘,若是此時與齊國翻臉,只怕第一個要收拾他的,就是他的父王。
孫奕之看著他誠懇而無奈的神色,一雙眼慢慢冷了下來,胸中的怒火和幾近沸騰的熱血,也都慢慢冷了下來。他幾乎忘了,面前的人,不再是昔日與自己一同學劍的小師弟,而是吳國的太子。
他要衡量的,也不單單地個人的恩怨情仇,更多的是他的地位和權利,在他真正登上吳王位置之前,他只會儘可能的韜光隱晦,避免爭端,根本不可能為了他去跟齊國作對。
尤其是這一次,公子宓還是應伍相國之邀而來。連伍封都說,伍平與公子宓相交甚篤。
如今孫家已滅,只剩下他一人,太子友最有力的支援者,就只剩下了伍相國。孫奕之原本還想請他幫忙試探伍相國跟齊國的關係,如今看來,這話也根本不用再提。
孫奕之心灰意冷,輕嘆一聲,衝太子友微微一拱手,說道:「多謝太子提醒,奕之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至於田靖遠和公子宓,家仇不共戴天,我自會想辦法了結此事。太子殿下的心意,奕之只能心領了,告辭!」
「奕之!」
太子友沒想到他如此決絕,說走就走,根本不給他任何挽留的機會。這大殿內雖只有他們兩人,可殿外耳目眾多,他又不能紆尊降貴地追出去讓人看了笑話,只得眼睜睜地看著這個昔日最好朋友轉身離去,那孤絕桀驁的背影,筆直得如同山間蒼柏,哪怕狂風疾雨,兀自寧折不彎。
「奕之……奕之……」他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到最後,有遺憾,有無奈,有茫然,也有釋然。
他從小到大,這是相交最久的一個朋友,可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地位,註定了這份友情無法成為永久。只是他並未想到,會離開得如此之快。他原以為孫奕之會為了他的將來,忍下這一時之氣,畢竟,當初也是他曾勸自己,小不忍則亂大謀。可如今,連這一時之氣都無法忍受的,竟然是他。
太子友怔怔地看著前方,腦中一片空白。
是什麼時候開始,孫奕之居然變了呢?是因為父王的貶斥,還是因為……失去了孫家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