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林升一驚,「少將軍不要老奴了?」
孫奕之搖搖頭,苦笑了一下,道:「林叔,清風山莊都沒了,你們留下來也沒什麼意思,你去年不是添了個孫兒嗎?不如回去種種田,帶帶孫子,好過在這裡……」
「少將軍!」林升猛然跪了下來,涕淚橫流地說道:「山莊沒了還可以再建,孫家的子弟還有不少在軍中,只要少將軍振臂一呼,必然重歸少將軍旗下!少將軍萬萬不可自暴自棄,辜負了老將軍的一番心血啊!」
「林叔!」孫奕之趕緊將他扶了起來,林升卻執拗得非要跪下。他也只能牢牢抓住林升的雙臂,無奈地說道:「林叔,不是我不想重整旗鼓,只是如今我連家仇都報不得,又何談其他?」
林升一聽報仇,頓時也不哭了,也不鬧了,兩眼放光,還是近似血光的那種紅色,顫顫巍巍地說道:「你……你找到了仇人?是什麼人?老奴就算手無寸鐵,豁上這條老命,也要陪少將軍一起去!」
孫奕之見他一雙眼充滿血色,心中暗暗嘆息。這些老人,不過是跟
著阿孃陪嫁來的奴僕,在孫家幾十年下來,都如此有心。可那些曾經聽過阿爺教誨指點的人,受益更多,如今卻瞻前顧後,早已忘了阿爺昔日的恩情。
苟富貴,故相忘。
因貧賤,而不移。
所以才有人說,仗義每多屠狗輩,負心皆是讀書人。
只是如今情勢不明,他若要復仇,未必能留在吳國,若是連累到這些一心為他的人,反倒成了他的罪過。他看著林叔熱切的雙眼,腦中稍一轉念,便沉痛地說道:「不是我不願告訴你,只是此事關係重大,你們知道非但無益,反倒會影響到我的計劃。林叔,你若真想幫我,等喪事一了,我回鄉結廬守墓,這些鋪子賣了以後,你就帶著大夥兒一起離開姑蘇,就算是幫了我的大忙了!」
林升聽了,非但沒有鬆口氣,反倒更加緊張起來,反手抓住了孫奕之的雙手,赤紅的雙目中,露出極大的恐懼之色,一張老臉漲得通紅,甚至連自己手上用了多大的力都沒注意到,「是不是……是不是跟……跟大王有關?」
這次反倒是孫奕之聞言一怔,他的話如一道閃電,忽然之間,就劈開了他腦中一直難以解開的層層迷霧,一直刺入他的心底,讓他的思路,終於轉向那個一直都不曾正視,甚至有意無意間忽略的方向。
那天晚上,出現過的人,有青青,有離鋒,有越國的間客,有齊國的劍客,到底還有多少渾水摸魚甚至趁火打劫的人,孫奕之曾經想過,卻還沒來得及去調查和落實。這幾日連軸轉的廝殺與奔襲,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體力與精力,讓他連腦子都快要停滯。尤其是太子友拒絕幫他對付齊國人之後,他更是憤怒傷痛,完全無暇思及其他。
如今被林升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像是戳中了他腦中的一處機關,讓原本已經凍結凝固的思維,瞬間啟動,又開始運轉起來。
他自幼天資過人,家學淵源,又被孫武送去跟孔丘學禮,跟李聃學道,遊學諸國,見識本就不同於常人,只是打小習慣了一帆風順,處處高人一等,就算表面上的謙虛有禮,也是基於骨子裡的傲氣自信。卻沒想到短短一月間,先是因為青青盜劍被吳王夫差貶斥責罰,又來又遭逢滅門慘案,從原本首屈一指的世家子弟,跌落至谷底。
以前遇到難題,他還可以向阿爺求助,可以跟摯友相商,那些曾經一同開懷暢飲,遊劍江湖的朋友,讓他曾經豪情滿懷,自以為知交遍天下。可到了這當口,他才忽然發現,沒有了阿爺,沒有了孫家,他孑然一身之後,竟然想找一個可以共商大計、一吐傷痛的人,都找不到。
甚至連奔襲千里刺殺田莒,陪著他的人,居然是那個似敵非友的盜劍者青青。
那些不敢來的朋友,含糊以對的太子友,他們所顧忌的人,唯有吳王。
連林升都能想到的事,他竟然忽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