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奕之,是唯一在他劍下活下來的人。
單論劍法,或許太阿未必勝過他,可真正的廝殺中,要看得並不單單是劍法,還有狹路相逢勇者勝的勇氣,還有不惜生命博取機會的膽識,還有不顧一切的狠辣……孫奕之敗給太阿的,不是劍法,而是殺人的技巧。
儘管敗了,孫奕之能從太阿劍下全身而退,已經是個奇蹟。這十五年來所有挑戰他的人,敗就是死,連開口求饒的機會都沒有。那次以後,孫奕之曾經無數次找他再比劍,都被拒絕。
太阿的眼裡,沒有比劍,只要動手,就要分出勝負生死,給他的一次例外,是因為他是孫武唯一的孫子。
孫奕之沒有把握戰勝他,也沒有不顧一切的殺心,只好放下了這個念頭。
卻沒想到,他終究還是免不了要與他一戰。
太阿只是靜靜地站在堂中,已經讓所有的人心生寒意,動彈不得。
唯有伍子胥,在看到孫奕之走進來時,雪白的眉梢微
微挑了挑,一雙猩紅的眼中,終於露出了幾分光彩。在他身後站著的伍封卻已忍不住上前一步,剛衝著孫奕之叫了聲「孫大哥」,就被伍子胥伸手攔住。
「奕之,走吧!」
伍封愕然地看了眼自家阿爹,忽然醒悟過來,自家的罪名裡,首當其衝的一條,便是引狼入室,禍害了孫家滿門,他如今面對的,不單單是總角之交的好友,更是揹負著血海深仇的……他實在無法將「敵人」這個詞,放在一直視之為兄的孫奕之身上,可在這一刻,面對孫奕之,他第一次有種說不出話的感覺。
辟邪和太阿方才已經宣讀了大王的旨意,他方才知道,殺死孫雅之的,竟然就是田靖遠。而請來公子宓和田靖遠的,正是他的阿爹和阿兄。引狼入室可以說是不知者,可昨夜放走公子宓一行人,卻是伍平明知故犯。他無法理解阿爹和阿兄的想法,卻又不能不承擔伍家的責任,包括罪名。
太阿送來的劍就擺在面前,伍子胥一直沉默著,直到此刻,方才抬頭,看到孫奕之的時候,才有了點活人的氣息。
「你不該來。」
孫奕之定定地望向他,一字一句地問道:「為何?」
伍子胥喟然長嘆,驟然蒼老的面容已然失去了昔日的威嚴,帶著幾分自嘲地說道:「齊國的事,對大王,老夫問心無愧,但對長卿,對你孫家,老夫對不起你們哪!」
孫奕之嗤笑一聲,說道:「我孫家滿門八百七十九口人的性命,一句對不起,就能完了?」
伍子胥望著他,緩緩說道:「我伍家滿門一千三百餘口人,盡數在此。」
不等孫奕之開口,太阿已冷哼一聲,道:「相國既然知道自家罪孽深重,就請速速了斷,也好讓我等回稟大王!」
伍子胥看都沒看他一眼,只是對著孫奕之說道:「老夫有錯,錯在引狼入室。然越國不滅,吳國終亡。待老夫死後,請君剜出雙目,懸於姑蘇東城門之上,終有一日,老夫會看到越人由此入城……」
說罷,他霍然起身,一把抽出了桌上的長劍,不等任何人反應過來,橫劍頸中,一引而終。
「阿爹!——」
「相國!——」
廳中所有的伍家人都跪倒在地,泣不成聲,眼睜睜地看著伍子胥橫劍濺血,兀自站立不倒,一雙修長的鳳目瞪得比平時還要大,只是空茫的眼神中,不知是後悔,還是無奈。眾人放聲大哭,之前壓抑著的所有恐懼盡數爆發出來,化作淚水,因為每一個人都知道,他的死,只是伍家的第一滴血,接下來的每個人,都同意無法逃脫。
「來人——」
太阿一揮手,正準備讓人將伍家其餘人等盡數拿下,忽然見孫奕之上前一步,出手如電,竟當著眾人的面,剜出了伍子胥的雙眼,珍而重之地斬落自己的衣袖將其包裹起來,放入懷中。
太阿的面色一變,冷冷地望向孫奕之,眼神森然如劍,冰冷似雪。
「孫奕之,你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