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傷易治,情傷難愈,這解鈴,終究還需繫鈴人。
青青讓江十三和秦易將離鋒抬到了石磨盤上平放著,檢查了下他的傷口,好在上次她留下的草藥江十三讓人熬製成藥膏和藥丸,易治隨身帶著,方才發現離鋒傷口迸裂時就用了一些,如今他悲憤過度,一時急火攻心,原本就未痊癒的內傷淤積的血塊一下子被衝了出來,才會陷入昏迷。
江十三將所帶的藥物一古腦全拿來出來,青青一一看過後,扶著離鋒坐起身子,讓江十三幫著給他的傷口重新敷藥,自己則在他身後盤膝而坐,為他推宮活血,疏通經脈。
如此雙管齊下,不過一炷香功夫,離鋒終於清醒過來,一睜眼,就看到面前驚喜的江十三,和大槐樹下倚樹而坐的孫奕之,他心中一急,剛想起身,卻聽得身後傳來個清脆的聲音。
「別動!先運氣,調息!自己運氣十二週天后,再開口!」
那聲音離他極近,近的彷彿緊貼在耳邊,呼吸相聞,離鋒一驚之下,心神一**,差點內息走岔,又聽得身後輕斥一聲,方才穩住心神,按照她所說的話,調息運氣,將體內紊亂的氣息慢慢歸攏,緩緩在經脈中運轉。
心一靜,五感便格外敏銳,離鋒此刻能感覺到的,是身後貼在後心的一雙小手,並不大,也不柔弱,甚至隔著衣衫,都能感覺到她掌心和指肚上的薄繭,然而正是這一雙手,從那溫暖的掌心中,源源不斷地將一股暖流送入他的體內,純真渾厚,溫暖有力,幫著他順通這些日子因傷閉塞的經脈,所過之處,彷彿一股溫泉,讓渾身上下每個穴道和經絡,甚至每個毛孔,都變得無比舒暢,簡直比吃了靈丹妙藥還要神奇。
他知道是青青在為自己療
傷,之前堵在胸口的那些悲痛委屈傷心苦澀,隨著她傳來的內息,被清掃的一乾二淨,留下的,只有那種無可言狀的,淡淡的,暖暖的,讓人輕飄飄幾乎想飛起來的欣喜。
他就知道,青青對孫武心懷歉疚,因清風山莊的慘案而自責,才會跟著孫奕之。儘管她之前因他與此有關而生氣,但看到他的傷痛,依然會留下來幫他。
孫奕之一言不發地看著他們,儘管尺琅還警惕地盯著他,虎視眈眈地將他隔離在外,他依然沒將他放在眼裡,只是看著離鋒醒來後,微微勾起的唇角,和臉上煥發出的神采,他的臉色就變得格外難看起來。
他不是不想阻止青青去救離鋒,可還沒開口之際,就看到她眼中的擔憂和緊張之色,想起在神機樓前,離鋒正是因為護著青青,才會被他所傷,而在試劍大會上,她亦曾為了救他而不惜暴露自己,可見兩人之間的感情,並非泛泛。
離鋒的傷,原本就是因他而起,為救青青而傷。就算他們之間,有再深得仇恨,那也與她無關。
青青此刻若是真能不管不顧地離開,棄離鋒而去,那她當初,也同樣不會管他的生死。
在她的眼中,根本沒有貧富貴賤之差,更沒有吳越秦晉之分,她只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恩怨分明。因孫武的贈刀比劍之恩,她哪怕揹著黑鍋,與自己的師兄為敵,不顧昔日越國故人情分,一而再再而三地幫他,哪怕面對著吳王夫差,亦不顧一切,不計生死。
同樣,離鋒為她而傷,就算她知道秦國也與清風山莊慘案有關,也無法看著他在自己面前倒下。
她就是這樣一個任性的丫頭,不夠聰明,不夠漂亮,空有一身超凡入化的劍法,卻一次次被人利用,可在生死關頭,她依然會記著每個人曾經的好處,放下所有的壞處,竭盡所能。無論是歐鉞,還是他,甚至是面前的離鋒,都是如此,他也比他們好不到哪裡去,又有什麼資格來阻止她?
只不過,看著青青在幫離鋒療傷,孫奕之心中,卻有種說不出的滋味,慢慢從心底冒出來,淹沒了原本得知尺琅參與清風山莊慘案時的憤怒與仇恨,忘記了自己身上還有無數的傷口。甚至連傷口處傳來的疼痛,都會讓他想起,在太湖中那個無名小島上,青青也曾為他療傷,他身上的每個傷口,都曾留下她的印記。
這短短一月間,他從萬人敬仰的兵聖傳人,吳國禁衛統領,變成個無家無國的孤兒,曾經恨過她,傷過她,到後來,卻與她並肩作戰,出生入死,直到今日,幾乎將這一切視為理所當然的時候,歐鉞那一掌,讓他醒悟,他們之間,仍然隔著吳越兩國的血海深仇,隔著孫家滿門的冤情。她能夠無視一切,一次又一次地幫他,可她身邊的人,她的親友,卻未必能接受他。
同樣,他與離鋒之間的恩怨,也無法讓她徹底放棄他們當中的任何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