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薇在屋中聽到她與聶冉的對話,一見她進來,便忍不住說道:「青青,你如今也不小了,雖說我們如今身在鄉野,這禮法規矩不必苛求,你也得收斂點性子,總是如此任性刁蠻,日後如何能嫁得好人家?如何能讓阿孃放心?」
青青不以為意,將飯菜放在桌上,說道:「嫁不了就不嫁,我不嫁,難道阿孃還能趕我出門嗎?」她扶著韓薇坐下,按著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的肩頭,抱著她說道:「我要陪著阿孃,才不要嫁人呢!」
「胡說!哪有女兒家不嫁人的?」
韓薇被她裝痴撒賴得哭笑不得,伸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輕斥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大王去年曾頒下法令,適齡不婚者,將由官媒代為擇偶婚配。你這次出去見到那麼多人,可有看得上眼的男兒?要不要阿孃幫你問問?」
青青臉上一熱,心中卻是一沉。越王頒佈的婚配令,女子十八未嫁,男子二十未娶,皆由官媒代辦。除此之外,還不限寡婦改嫁,正是因為越國大敗之後,人口銳減,尤其是青壯男丁的缺口,需要大量的新增人口來填補。她今年年底才到十六,倒是不急。可如今阿爹的死訊業已確認,那阿孃怎麼辦?
去年村長媳
婦就曾來找過阿孃,說趙戩一去六七年,音樂全無,生死不知,十有八九是葬身他鄉,勸她改嫁。村中自然也沒什麼青壯男子,剩下的男子,不是年過四十,就是身懷殘疾。那老婆子來說合的,竟是要韓薇嫁人為妾,青青正好打獵回來,一聽到那老婆子吹得天花亂墜,當時就拿把柴刀將她趕了出去。
也正是因為這事兒,她才會偷跑去姑蘇尋父,卻沒想到,非但沒找回阿爹,反倒坐實了阿孃喪夫的事實。
這越國,還真是沒法再待下去了。
「阿孃,」青青嘆了口氣,「等我把這邊的事解決了,就陪你一起回晉國,好不好?」
「真的?」韓薇又驚又喜,回頭望向她,全然忘了自己剛才在追問的事,「你肯跟我回去?」
青青點點頭,又皺皺眉,說道:「回去沒什麼問題,可咱們的日子咱們自己過,可別讓我再去學什麼世家規矩,閨秀禮儀……我可受不了那些個婆婆媽媽的東西!」
韓薇哭笑不得,伸出手指在她額頭上戳了一下,恨鐵不成鋼地說道:「你呀!我怎麼就生了你這麼皮猴子,渾身上下哪有半點女娃兒的模樣?」
「怎麼沒有?」青青一噘嘴,仰起臉來,笑盈盈地說道:「歐大娘和村裡人都說我長得跟阿孃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呢!阿孃說我,豈不是連自己都說了?」
韓薇被她的胡攪蠻纏鬧的沒辦法,說了幾句便被她轉移了話題,青青追問起韓趙兩家的親戚,生怕一回晉國就被關回老家去做什麼世家女,那以後別說自個兒上山打獵,只怕是連門都出不了。
「西村的鄭家七姐就是嫁去諸暨城裡,不過是石家一個旁支,規矩就多得要命。連七姐家裡人都不讓上門去看,成親兩年半,除了回門那次之外,鄭家就沒見過七姐。這種地方,我才不稀罕去呢!」
韓薇嘆口氣,苦笑道:「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都已經成了夫家的人,自然以夫家為重,相夫教子,哪能隨隨便便再回自己家呢?青青,女兒家的好時光也不過這幾年,等你嫁了人,生了孩子,很多事就由不得你自己了。」
「我才不要嫁!」青青越發抱緊阿孃,賴在她身上不肯鬆手,「我要陪著阿孃,阿孃去哪裡,我就去哪裡。不過……」她遲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道:「我們回晉國,是回韓家,還是回趙家呢?」
趙戩若活著,這個答案自然毋庸置疑。可如何趙戩已逝,甚至屍骨無存。她們母女的歸處,就成了一個難題。畢竟,他們當初成親就是揹著兩個家族,只怕到現在,他們的親人都未必肯原諒他們當時的決定。
韓薇聽到這個問題,也怔忪了一下。
是啊,回去,是回韓家,還是趙家呢?她當初選擇趙戩,逃婚私奔,完全背棄了家族對她十六年的養育之恩,根本不敢奢望家中還有人肯原諒她,接受她。甚至連她的名字,只怕都已經被人從家譜上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