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薇連頭也不敢抬,依舊跪在地上,輕輕點了點頭,額上的鮮血流了下來,與淚水混在一起,看起來格外觸目驚心。
「沒用的廢物!」老者一甩袖,大馬金刀地上前幾步,徑直從地上跪著的母女身邊走過,環視一眼,便將整個小屋的格局盡收眼底,如此貧寒之家,一榻一桌,幾乎再無他物。他嘴角抽了抽,走到榻前,微微一拂,隨即端坐上位,方才俯瞰著兩人,冷冷地說道:「起來說話。」
「是!」韓薇戰戰兢兢地應了一聲,方要起身,可腿一軟,居然站不起來,青青倒是毫不費力地站起來,順手拉起了她,扶在她肋下,讓她大半個身子都靠在自己身上,才能堪堪站穩。
問晷悄然退出房門,守在門外,今天一早看到韓家來人,他就知道大事不妙,卻也無法阻攔,只能眼睜睜看著韓霄子訓女。在晉國,趙魏韓三家關係最為密切,一直互為姻親。韓霄子膝下有六子三女,韓薇行二,而長女嫁入魏家,幼女嫁入趙家,韓薇本當嫁入中行家,卻因與趙戩有情,逃婚私奔,故而在韓家的家譜中,次女韓薇早已暴亡。
趙韓兩家與此事有關之人雖知其中關節,卻深以為恥,自不會對外張揚,若非此次前往吳國試劍大會的晉國人中,恰巧有韓家幼子,便認出與韓薇有七八分相似的青青,又得知青青與孫家的關係,立刻傳書回家,方引得
韓霄子親自趕到。
問晷亦傳書回家,可他從楚國到韓國之後才遇到青青,本就晚了一步,原本還抱著僥倖心理,期盼晉國來的是趙家人,如今一見韓霄子,亦算是他的長輩,自不敢在他面前說話。
韓霄子端坐半響,不言不語,只是盯著韓薇,看得她汗如雨下,越發搖搖欲墜,若非青青用力相扶,只怕早已癱倒在地。
青青倒是毫不畏懼地望著面前這位初次見面的外祖父,他雖不說話,依然有種上位者不怒而威的氣勢,看起來約莫五六十歲的年紀,依舊精神矍鑠,目光如電,只是那花白鬍須下微抿著的薄唇帶著顯而易見的輕蔑之色,讓她怎麼看怎麼不舒服,越發挺直脊背,牢牢地扶住韓薇,擦去她額上的血漬,不讓她再腿軟下跪。
「趙戩死了?」韓霄子盯著韓薇許久,看到她身上的素服白花,終於瞥了青青一眼,問道:「為何還不歸家?」
韓薇低下頭去,額上又沁出血汗來,低聲說道:「女兒違抗父命,有愧於心,無顏回家。」
韓霄子冷哼一聲,道:「那小子拐了你離家出走,就讓你過這種日子,真是廢物!」
「我阿爹才不是廢物!」青青忍無可忍,終於開口說道:「阿爹能鑄出天下第一的寶劍,你們能嗎?」
「鑄劍?」韓霄子神色一凜,一皺眉,轉頭望向她,「他是殉劍而亡?」
從韓六公子韓楠發現青青開始,晉國在吳越的間客已經開始收集與她有關的情報,自然少不了她的身世來歷,最後找到她的家人,知道趙戩早在六年前便死於吳宮,只是吳宮劍廬中與趙戩同期的鑄劍師十之八九已死,而諸國間客紛紛趕往越國,他們來不及追查下去,便急急趕來越國,先來找韓薇母女。
鑄劍師為鑄寶劍而不惜犧牲親人甚至自己的,並不少見,尤其是在吳國劍廬中,吳王徵召來的大多是越國鑄劍師,根本不在乎他們的生死,為此而死的不計其數,只是最終能成功的,卻依然是傳說中人。誰也沒有真正見過,以身相殉後鑄成的寶劍。
青青從吳國回來之後,只說阿爹被吳王所殺,並未細說前因後果,韓薇也不知道其中詳情,此時聞言亦是一震,抬頭望向青青,視線落在她身後揹著的血瀅劍上。那是趙戩唯一留下的劍,若他真的以身殉劍,豈非就在此劍中?
心念及此,韓薇一下子站直了身子,定定地望向女兒,「是嗎?」
青青腦中轉過無數個念頭,最終還是搖了搖頭,說道:「我一開始聽師兄說阿爹殉劍而亡,可後來在劍冢中找到這把劍,聽孫大將軍說過,這把劍是阿爹親手封印,唯有我們趙家子孫才能以血解封,我也是憑藉這個認出十六哥的。」
韓霄子順著韓薇的視線,亦看到了青青身後的劍,不禁有些愕然地問道:「你是說……這根燒火棍似的玩意兒,是一把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