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越國水災,餓殍遍地,西施便苦求夫差,甚至不惜辟穀禱告,方才讓他力壓伍子胥抗議而借糧與越國。她在後宮之中,本就危機重重,步履維艱,哪怕寵冠後宮,也免不了成為眾人眼中釘,稍有行差踏錯,便會成為眾矢之的。吳王縱使再怎麼寵幸她,也不會重於祖宗社稷,這一次,只怕又要給她帶來一次嚴峻的考驗。
他也顧不得自己身上的傷,匆匆離開王宮,便趕去苧蘿村。那幾個吳國侍衛和武士武功超群,尋常越兵根本攔不住他們,緊急時刻,他也只能再厚顏去求趙青青一次。
青青怎麼也沒想到,吳越比武之事,竟會以這種慘烈的方式中斷,她也知道情勢危急,聽范蠡一說,也不多話,當即從他那要了匹快馬,辭別了阿孃,便讓人帶路,朝著姑蘇方向追去。
這一追,就足足跑了一日一夜,連馬兒都跑得口吐白沫,一直追到了吳越交界之處,青青等人都不見那吳使和七武士的蹤影,與石藏在邊城會和之後,打聽了一番訊息,知道越國使者都已帶著部分貢糧和民夫入吳請罪,都未見吳使等人回國,他們這才換了馬,又一路搜尋回去。
只是這一次不如來時那般匆忙,倒是分出好幾路人馬,細細搜尋回去,又花費了三四日時間,終於在諸暨城外的一處漚糞池中,找到了吳使和幾個武士的屍首。
這時光正是盛夏之際,雖不過四五日時間,那幾人屍首被漚在
糞池之中,早已腐爛生蟲,臭不可聞。若非恰巧有農夫肥田,挖開了糞池,方才露出這幾具屍首,驚擾鄉里,正好被他們碰上,否則就算這幾人徹底爛成糞肥,只怕也無人知曉,任他們找上天去,也找不到他們的蹤影。
吳國武士既死,青青便沒了用武之地,餘下那些輯兇查案之事也無需她費心。她本就擔心阿孃的身體,回來跟范蠡打了個照面,便匆匆趕回家去。
范蠡一見她,面色一變,還不及言語,她便已告辭,反倒讓他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遲疑許久,方才嘆息一聲。
青青並未發覺他神色不對,然而一回到苧蘿村,在自家門外沒看到那些巡守的越國侍衛,心中先是咯噔一下,待得到了自家門口,一眼便看到門上掛著的白幡白布,扎著的紙花紙人,當即便覺得腦中嗡的一聲,一頭從馬上栽了下去,連痛都沒感覺到,便踉踉蹌蹌地撲進自家房中。
「阿孃!阿孃!」
房中冷冷清清,竟只有歐大娘一人正跪在靈前燒著個火盆,青青一進門看到那靈位上寫著的趙門韓氏之位,便眼前一黑,腳下一軟,一頭撲倒在地上。歐大娘駭得急忙上前相扶,她卻怎麼也不肯起,只是紅著一雙眼,哽著聲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來。
「我阿孃……怎麼去的?」
歐大娘扶不起她,也只得鬆手,抹了把淚說道:「你方出去一日,你阿孃心口痛又犯了,請了大夫來看,給抓了藥熬著,可沒成想,當晚……當晚就你阿孃就沒熬過去……青青……你阿孃臨走,還想著你和你阿爹……」
「阿孃!」青青又痛又悔,耳中聽她一言一語都如針扎心間,想著阿孃竟已去了三日,便恨不得抽自己幾個耳光,當即也顧不得許多,朝著停靈之處踉踉蹌蹌地撲了過去。
「阿孃!——」
她悲痛過度,方一撲到靈床前,一把掀開蓋著屍體的白布,便覺得掌心一麻,一片白色的藥粉從白布上直撲她面目,她凜然一驚,心知不好,可視線所及,卻正正好看到那白布下死不瞑目的屍體。
韓薇煞白的一張臉上,一雙眼兀自瞪得大大的,黑白分明的眼中,還留著最後的震駭和難以置信,定定地望著前方。
青青看到她怒目圓睜,五官之中都沁出黑色的血絲,心下一沉,已無法如昔日那般輕鬆自如地控制呼吸,只吸入了一小口那白色藥粉,便已覺得手足酥麻,渾身發軟,心知不好,仍是重重地一咬舌尖,吐出口血來,讓自己保持著清醒,努力地轉回頭去,望著身後那個曾經被她視若親人的歐大娘。
「為何?」
她已經能感覺到,方才歐大娘扶她的時候,便已在她身上做了手腳,加上方才在阿孃屍體上的東西,不用問,也知道這一切與她有關,只是她怎麼也無法相信,與他們一家人一起生活了十幾年的歐大娘,竟然會做出這種事來。
「阿孃為何會死?是不是你?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