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來了?」孫奕之認出他便是火場中被他扔出的那個鬼麵人,卻不知他傷勢如此之重,為何還要追來。青青更是被他嚇了一跳,哇地大叫一聲,便鑽進了馬車裡,連趕車都不願出來了。
鬼麵人眼神一暗,指著馬車嗚嗚地說了幾句,含糊不清。
孫奕之只能根據他說話的口音和嘴型猜測,「你……求醫?還是找她?」
鬼麵人先是搖搖頭,又立刻點點頭,被纏得緊緊的臉上有沁出些膿血來,眼神卻越發焦急,看到他臉色的不解之色,忍不住舉著一隻斷手比劃起來。
孫奕之看了眼他的斷手,皺了皺眉,雖是知道他並無惡意,但對他如此緊張青青,不顧自己的傷勢追來之舉,仍是有幾分芥蒂,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你想讓她幫你治傷?恐怕不行,上次你都嚇到了她,她如今自己都認不得人,什麼都記不起來,更沒法幫你了!」
鬼麵人眼中閃過一抹怒意,繼而又有幾分失落,黯然地低下頭,後退了幾步。
孫奕之細細地打量了一番他的
身形,腦中閃過一個人名,卻又有幾分懷疑,轉身拿起青青丟下的馬鞭,繼續驅車前行,方走了幾步,一回頭,見那鬼麵人又翻身上馬,默默地跟在後面,他不禁眼角一跳,忽然停下馬車,衝著那人大叫一聲。
「聶冉!」
鬼麵人渾身一顫,勒馬駐足,望向他的眼神中滿是震驚之色。
「果然是你!」孫奕之冷笑一聲,直視著他問道:「你不是已經離開越國了麼?為何又會回來?趙家失火之事,可與你有關?你別跟我說,你是為了救人才傷成這樣!以你的功夫,在那種火中救下青青,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他的眼神如箭,直刺聶冉心底,彷彿能一直看到他內心潛藏的愧疚與痛悔,言辭如刀,根本不容他有半點狡辯。
聶冉呆立良久,忽然仰面朝天,慘叫一聲,撥轉馬頭,狠狠一拍,那馬兒吃痛,長嘶一聲,便飛奔而去。
司時久嚇了一跳,剛要去追,卻被孫奕之叫住,「讓他走,不必追了!」
孫奕之回頭看了眼悄然無聲的車廂,從聶冉出現開始,青青一直縮在裡面不肯露面,便知她縱使不記得許多人和事,也不願面對聶冉。他先前安排司時久前來傳信之際,便已讓人照看著她,自是知道聶冉和問晷與趙家的來往,也查清了兩人的身份,先前見聶冉離開,還以為他顧及師門之情而放棄任務,如今再看到這鬼麵人這般情形,便知道趙家出事定然與他脫不了干係。
司時久一直負責此事,自然也看得出來,不禁有些擔心地問道:「將軍既知他與趙家的事有關,為何還放他離去?」
「他走不了。」孫奕之冷冷地看著聶冉離去的方向,輕哼一聲,「此事雖與他有關,但未必出於他本心。當日他在火場中受傷最重,也是為了護住青青。青青如今變成這樣,就算我讓他走,他也不會走。眼下最重要的是去魯國,等青青的病好了,這筆帳,再慢慢與他算個清楚!」
司時久恍然大悟,孫奕之當日衝進火場後第一個扔出來的便是鬼麵人,他最清楚當時的情形,自然不會看錯。若真如他所言,那越是如此無視於他,對聶冉而言,便越是痛苦。
聶冉本就不是真正的間客,自幼受聶淵收養教導,傳授武功劍法,本是名揚江湖的遊俠劍客,只是一時因情動心,誤入歧途,方才會背師叛祖,出賣親友。他從莫傾處得知真相,原本就已悔恨萬分,再加上趙母之死青青之病,更無法從此中解脫,這會兒被孫奕之識破,才會慚愧而去。
饒是如此,他只怕也不會走遠,青青一日未愈,就算趕,也未必能趕得走他。
果然,到得傍晚打尖住店之時,孫奕之陪著青青到客房中放下行李,一推開窗子,便看到對面的樹林中,一人一馬,遠遠地望著他們。他「啪」地一下關死了窗子,拉上窗栓,面上若無其事地招呼著青青去吃飯,唇角卻噙著一抹冷笑,始終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