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奕之怎麼也沒想到,隨手救個人,會是齊國大王。更沒想到,跟著齊王陽生逃亡的,還有田莒之子田沂。
偶然的巧遇,必然的結果。
他在聽到青青喊話的那一刻已覺得不對,看到田沂瘋了似的撲來,他也只來得及避開背心要害之處,卻依然身受重傷,昏迷不醒。在失去意識的剎那間,他竟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覺。曾經無數次想過自己會血染疆場,馬革裹屍,卻沒想到,會死在這樣一個地方,還死得如此憋屈難看。
只是不知道,他若死了,青青一個人,又會如何?
一想到青青,他忽然來了精神,發覺到自己會思考會思念,既然有意識,不管是死是活,總勝過虛無。寧心靜氣地收斂心神,孫奕之慢慢感覺到,自己的意識開始清晰,也能有其他的感覺,疼痛,酸脹,喧譁,腥臭,黑暗……五感俱在,他還活著!
他一下子興奮起來,很努力地想要睜開眼。
「青……青……」
「孫大哥,我在這裡!」一個溫柔的女子聲音忽然在耳畔響起,帶著幾分驚喜和羞澀,輕輕的觸碰了下他的手,又飛快地收了回去,欣喜地說道:「我去叫二哥和大夫!」
孫奕之只覺得一隻綿軟溫暖的小手輕輕地捏了下自己的手,一觸即分,哪怕還沒能睜開眼,他已覺得有些不對。
聲音似乎有些不對,連這隻手的感覺,也不對!
青青從未有過如此溫柔的時候,她的手亦是柔韌有力,甚至因為常年練劍和家務,留下了一層薄薄的繭子,手上的力氣之大,幾乎與他不相伯仲……
若這女子不是青青,那又是誰?青青呢?
孫奕之一下子緊張起來,焦急地掙扎著,拼命想要睜開眼,想要掙脫這片黑暗,看清眼下的情形。
「青青!」偏偏他越是努力,就越是無法掙脫那沉重粘稠的黑暗,後背上傳來一陣劇痛,痛徹心腑,整個人都痛得一個激靈,卻終於喊出了聲音,「青青!——」
「你聽!他醒了!他在叫我!剛才他就叫我了!」
那個女子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似乎在與人說話,帶著滿滿的喜悅與興奮,甚至連先前的羞澀都被拋到九霄雲外,顯然被他的呼喚感動得無以言表。
「清兒,他不是叫你!」伍封有些尷尬地看著妹妹激動的神色,她根本不知道,這世上,除了伍清之外,還有一個叫青青的女子。能讓孫奕之在生死之間還念念不忘的,根本不會是自家小妹。
「二哥!——」
伍清嬌嗔一聲,不滿地瞪了他一眼,臉上飛起一片紅暈,一扭身,徑直去照顧孫奕之,不再理會伍封。她以為阿兄如此說法,只是為了在大夫面前替她掩飾,保全她的閨譽。畢竟她還是未嫁女,與孫奕之只是世交,尚未有婚約,被一個男子如此親暱地念及閨名,總是有礙清白。
伍家與孫家是世交,她自幼與孫雅之交好,雖因男女之別,也不曾見過孫奕之幾次,
卻對他的情形一清二楚。孫家本就這一根獨苗,卻又不肯早早定親成婚,若不是孫奕之父母早逝,孫武又常年隱居不出,早被踏破了門檻。她本以為,兩家母親早年也曾提及兩家定親之事,只因伍封與雅之早有婚約,若再將她嫁入孫家,反倒像是換親一般,有礙名聲。
為此她曾與阿孃哭鬧過一場,也曾暗中向孫雅之打聽他遲遲未婚的原因,暗暗揣測是否也與她有關,心底那點粉色的念頭,隨著年齡長大,一天天鮮明起來。
孫家遭遇滅門之禍時,她也曾為閨中好友的遭遇而心痛落淚,還曾求二哥帶她見他,去安撫他的傷痛。
那時的她,也曾有過一絲絲竊喜,為自己的夢想重新有了機會而歡喜,卻沒想到,同樣的遭遇,很快落到了她的身上。那一日阿爹自刎,阿孃自盡,滿門遭難,唯獨她與二哥,被他救了出來。
從那一天起,她就已認定,他心中定然有她,否則怎會甘冒如此風險,救她於水火之中,不惜違逆君命,前途盡毀,從最年輕的上將軍成為被追捕通緝的要犯。她想不出其他理由,只能認定了這份真情,並悄然收藏在心底,哪怕在這些亡命奔逃的日子裡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罪,只要想起他來,心底總是充滿希望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