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片箭雨如飛蝗般出現在天邊開始,幾乎與公輸盤的警示聲同一時間裡,青青已拔劍出鞘。
公輸盤拉著孫奕之朝湖邊滾去,青青卻在湖畔牽著馬兒飲水吃草,他只來得及警告一聲,卻不想剛一齣口,便見這個原本看起來不起眼的青衣小童忽然從背後拔出一根燒火棍似得東西,身形一挺,頓時如同變了個人一般,嶽峙淵渟,巍然如山。
「小心!」
孫奕之起初是嚇了一跳,但公輸盤拉著他就地一滾,他便已順勢看清了情況,左右一瞥,當機立斷地拉著公輸盤又後退了幾步,乾脆地跳下湖中,藏身在湖畔亂石堆後。
而青青拔劍之後,順勢抽出身後綁縛血瀅劍的布條,稍一運氣,那布條如鞭子一般,抽在正在喝水的馬屁股上,三匹馬都捱了一下,吃痛長嘶一聲,立刻跑開。
青青手中長劍卻光芒大盛,隨著她身形一轉,出現一圈血紅色的光影。
公輸盤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只看到她手持發光的「燒火棍」,胡亂畫了幾個圈圈,竟然會出現那般古怪的光影,更讓人匪夷所思的是,這般遊戲似的畫圈圈,居然在那波箭雨落下之時,形成了一道無形的氣旋盾,以青青為中心,但凡靠近她劍影三尺範圍內的飛箭,像是遇到了一道無比鋒利的劍網,瞬間就被絞碎成渣,散落一地。
他從小就跟著公輸家走遍天下,也曾見過不少劍客和遊俠兒,卻從未見過如此厲害的劍法,方才那一波箭雨,少說也有數百箭,而且還是用他當初設計的戰車發射出來,那威力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原本連他都自忖必死無疑,卻沒想到,竟有人能以劍相抗,生生擋住了這波箭雨。
箭雨過後,便有馬蹄聲如雷轟鳴,震地而來。
公輸盤面色一黯,怎麼也沒想到,族中人為了置他於死地,暗算不成,竟然敢借調軍隊,公然追殺。他死不足惜,可連累了救他的小孫將軍,卻是讓他萬分愧疚。
孫奕之久經戰陣,自然看得出這波箭雨的不同之處,頓時瞪大了眼,有些驚詫地望向公輸盤,「你到底做了什麼?這些人竟能調動箭隊?不對,我們有城守的手令,這些人不可能是從邊城來的……罷了,你在這裡別動!」他看到公輸盤歉疚的神色,便不再追問,趁著箭雨方停,便跳上岸去,朝著青青那邊跑去。
青青破了飛箭,便撮指為哨,打了個響亮的唿哨,那兩匹冉有送與他們的寶馬便應聲而來,跑到他們身邊,無比乖巧地低下頭來,蹭了蹭他們的衣角。
孫奕之和她一起翻身上馬,從馬鞍下摘下兵器。
他用的是冉有特製的一杆長刀,刀長三尺,刀柄可接扣一杆矛杆,便成了一杆長達丈八的大刀,若是單打獨鬥並不好使,然而在戰陣拼殺間,比長矛威力更大,橫掃一片不說,鋒利之處,砍人簡直猶如切瓜削菜。上次冉有就是憑藉這把長刀,殺入齊軍陣中,當真是三進三出,所向披靡。
孫奕之聽說之後,豔羨不已,此番前往衛國護送孔師,唯一的條件,便是要了這把長刀,冉有罵了他一通,君子不奪人所愛,他卻寧做小人,也要搶了這把寶刀。
青青依舊用的是血瀅劍,只是她勁氣外放之際,劍芒暴漲,那原本毫不起眼燒火棍似得劍身上忽然出現血色劍芒,血光宛然流轉間,帶著種攝人心魄的寒意和煞氣。
兩人上馬之後,只是對望一眼,四目相對,便已心意互通,立刻拍馬上前,朝著那馬蹄聲來處直奔而去。
來人萬萬沒想到,先前的箭雨非但沒能讓他們有絲毫損傷,反倒激起了他們的殺意鬥志,不但沒落荒而逃,居然還敢迎面而上,兩人雙騎一前一後,倏忽之間,便已衝入了那五十餘人的馬隊之中。
諸國之中,除了犬戎蠻族,唯有秦國的騎兵最強。那也是在常年與犬戎等胡人交戰中磨礪而出,除此之外,大多數諸侯國仍是以戰車步兵弓手為主,尋常世家,能有百餘人的騎兵已算不俗。魯國這等以禮治國的諸侯國,更是少有戰馬,平日的騎兵也都是作為魯王出行時的儀仗,那些馬兒溫順老實,根本做不得戰馬。導致此次伐齊之時,將帥所騎戰馬,幾乎都是從秦國買來。
故而這些騎兵雖來勢洶洶,卻根本沒幾次正式作戰經驗,遇上的又是孫奕之這等兵法大家和趙青青這等絕世劍客,一怔之間,就見兩人已縱馬衝入騎陣,刀劈劍刺,轉眼間就聽得馬兒慘叫連連,最先遇到孫奕之的幾匹馬都被斬斷四蹄,慘叫著跌倒在地,哀鳴不已。
那些騎士大驚失色,急忙揮矛迎上。
不料孫奕之身後的青青來得更快,手中長劍如有毒蛇吐信,劍芒如血,所過之處,靠近她的騎士不是馬兒被刺瞎雙眼,就是騎士被挑下馬去根本不給他們躲避的機會。
這些人平時威風慣了,所過之處,人人避之不及,素來都以為自己只是缺少機會,卻沒想到,此刻碰上的兩人,竟如此兇殘厲害,一個照面間,就已丟下了十多條性命,剩下的人更是嚇得魂飛魄散,調轉馬頭,轉身就跑。
「痛快!」
孫奕之自從離開吳國,一直傷痛不斷,直到這次在九蓮峰頂被扁鵲連扎針、蒸沐、推拿、服藥……一番折騰下來,不但傷勢痊癒,連舊傷也調理得七七八八,功力非但沒有減退,還略有增進,也算是因禍得福。只是為了避免撞上吳王夫差和昔日同袍,他只是旁觀了這次艾陵大戰,作為十二歲就上陣殺敵的「老」將而言,只能看不能動,當真是無比憋屈。
直到此時,他拿著冉有的長刀,找回昔日縱橫沙場的感覺,長刀所向,血濺五步,感覺自己渾身的血液都跟著燃燒沸騰起來,自從離開吳國之後,他已許久未找到這種感覺。
就連青青在這種時候,也追不上他進退如風,舞刀如電的腳步。她只能跟在他身後,為他擋去那些來自身後和兩側的偷襲突擊,讓他無後顧之憂地全力廝殺。
兩人配合得無比默契,那些騎兵起初還能抵擋一二,意圖將兩人包抄圍殺,不料孫奕之的長刀格外犀利,快馬賓士之間,直接一刀將對面一人連人帶馬劈成了四段,鮮血噴出數尺之高,濺了他一頭一身,他卻浴血大笑,如同殺神般朝下一個對手衝去。
而他對面的敵人看到他滿面鮮血還詭異地大笑著衝來之時,終於被駭得失去了戰意,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翻落下馬,恨不得多長出兩條腿來,跑得要多快有多快。
五十餘騎,被孫奕之斬殺不過數人,斷去馬蹄數匹,被青青刺瞎了五六匹馬,其餘之人,盡皆落荒而逃,來時威風凜凜殺意騰騰,去是魂飛魄散屁滾尿流。
公輸盤已不知自己何時從湖中走上岸來,只看著面前這場幾乎一面倒的廝殺,完全說不出話來。他原本以為的一面倒,是己方的慘敗,卻不曾想過,孫奕之不過區區兩人,便殺得五十餘騎公輸傢俬兵全無還手之力,這等強橫的實力,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孫奕之和青青卻仍未止步,順著這些騎兵來的方向,直衝下去,果然,不過百步之外,尚有約莫百十人的步兵,簇擁著兩輛戰車,緩緩朝向前行來。
顯然,這批人的是騎兵衝鋒在前,戰車和步兵緊隨其後,先前的那場箭雨,只怕就是這些人所為。
他們原本只是作為後援,不料前鋒已折,看到那些騎兵落荒而逃,也有些亂了陣腳。
戰車上的兩人,一人身著錦袍,一人披掛戰甲,眼見如此不可思議之事,也是一呆,待看到孫奕之和青青朝著自己衝來,立刻手忙腳亂地大喊「放箭!放箭!快放箭!——」
孫奕之和青青兩人經過沖過騎陣,速度幾乎提到了極點,人馬合一,賓士如電,那些車陣步兵看到兩人出現之時,尚愣了一愣,再聽令彎弓射箭,卻已慢了一步,那些七零八落的箭矢縱然射出,威力和準頭也大失水準。孫奕之在前揮舞著長刀,便已擋下飛箭,不等他們再射出第二波箭,就已衝入陣中。
「你……你你你是何人?!」
那錦袍人駭得面無人色,急忙大喊道:「我是公輸家……」
「轟!」
不等他說完,孫奕之的長刀已從他頭頂橫掃而過,斬斷他的發冠,斷髮披散下來,那人跌坐回戰車中,還沒回過神來,卻見孫奕之回手一刀,斬斷了另一輛戰車的車轅,連那輛車上的戰將和護兵手中兵刃都一併斬落,雖未傷及性命,幾人卻都已虎口開裂流血,雙臂發麻,全然無法再戰。
而當公輸盤找回自己的馬兒,緊趕慢趕地追來時,正好看到一幕讓他此生難忘的場景——
孫奕之長刀插入車輪,橫刀一撬,竟硬生生將那輛戰車挑翻在地。
而那錦袍人方一從車中滾落出來,就被後面追上來的青青從馬背上彎腰伸手一勾,一把便將他抓著腰帶拎了起來,高高舉起,衝著那些彎弓待射計程車兵厲喝一聲:「誰敢再動?!——」
全場默然,那些士兵們被這一聲清斥震得呆若木雞,更無人再敢動一下。